《她的八十与二十》时子野

12、考试周的裂缝 考试周，她

　　考试周的图书馆，是一座战场。

　　暖气开得很足，足到人一进门就想脱外套。桌子被占得密密麻麻，只有三楼靠窗那一列还留着两个相邻的位置——她们到得早，书包往椅子上一搁，就是一天。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桌上的豆浆从热的变成凉的，又从凉的换成热的。

　　早上七点半，江见微和吴温霁并排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两摞书，两杯豆浆，一个充电宝插着两部手机。吴温霁的高数笔记做得像印刷体，推过来的时候连页码都折好了："先看折角的，都是要考的。"

　　豆浆是温的，两杯并排放着，杯口各插了一根吸管。江见微把书包放下，习惯性地把桌角那个充电宝往中间挪了挪——两个人的手机，都插在上面。她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忽然想，考试周大概是一年里最省心的日子，脑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什么杂念都钻不进来。

　　"你怎么知道要考？"

　　"我猜的。"她翻自己的书，"猜了三年了，没失手过。"

　　江见微笑了一下，低头做题。窗外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实——满脑子级数和马原，连胡思乱想的缝隙都没有。

　　日子在这种沉默里走得很快。她做题，吴温霁也做题；她抬头喝水，对面那杯水永远比她早一步拧开盖子。两个人不说话也自在，偶尔吴温霁把笔记推过来，指尖在某一页点了点，她就懂了。

　　周庄叙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一般是晚上十点准时到。

　　消息来的时候，手机屏会亮一下。她正算着积分，余光扫到那点亮光，没停笔，等一道题算完，才拿起来回。回复都很短，两个字，三个字，像在交作业。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亮一下，暗下去，再亮一下。她想，这大概就是异地恋的样子，大家都这么过的。可她又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今天复习了吗？"

　　"复习了。"

　　"早点睡，别熬。"

　　"嗯。"

　　后来变成一天三条、五条。"怎么不接视频？""想听听你声音。"江见微回："考试周，宿舍都在复习，不方便视频。"这话不算撒谎。绵绵在背单词，乔蔓在刷题，连存在感稀薄的沈一诺都抱着讲义睡着了，谁开视频谁就是全宿舍公敌。

　　第五天，周六下午，她从自习室出来买咖啡，手机响了。

　　咖啡店排着队，她站在队尾，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忽然有点不想接。可她还是接了。他说他在校门口。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手里的咖啡也不买了。她想，他来了，我应该高兴的。她努力把嘴角往上抬了抬，才朝校门的方向走过去。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周庄叙说，声音里带着点讨好，"来看看你，就一会儿。"

　　江见微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嘛。"他笑，"考了一周，也该放松放松。"

　　学校东门的奶茶店，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见她就把其中一杯推过来："三分糖，去冰。"

　　其实她 lately 一直喝热的。她没说，接过来，道了谢。

　　坐下不到一分钟，耳朵里"叮"的一声——是「霁色」上线了。

　　"上号？"吴温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图书馆四楼，有个空位，快来。"

　　江见微下意识看了周庄叙一眼，压低声音："我在外面，跟人喝奶茶。"

　　"哦。"耳机里安静了一秒，"那你们喝。"

　　就这么一个字。江见微捏着手机，忽然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把那声"哦"听出了别的味道。她又看了一眼对话框，那边已经安静了。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周庄叙在对面笑着问她要不要再加一份小食，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然后低头，把那只耳机重新戴好。

　　"等等，"她说，"开一把吗？就一把，放松一下。"

　　那边轻笑了一声："来。"

　　于是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江见微坐在周庄叙对面，戴着一只有线耳机，一边操作一边小声报点："蓝开……小心草丛……打龙打龙，我先手。"

　　四十分钟里，她的世界被切成两半。一半是耳机里那个人，报点的声音又轻又稳，像深夜开了无数次的麦；一半是眼前这杯奶茶，三分糖去冰，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慢慢往下淌。她偶尔抬眼，对上对面那道目光，就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她没觉得哪里不对——她只是觉得，耳机里那个声音，比奶茶店的音乐顺耳得多。

　　周庄叙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她皱着的眉，看她发亮的眼睛，看她为一个残血反杀轻轻"耶"了一声，然后捂住嘴，冲他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她"耶"完就后悔了，声音有点大。对面那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没事，你玩你的"。她这才放下心，重新把耳朵贴回耳机——耳机里那个人像是也听见了，轻轻笑了一声，说："打得不错。"她耳朵尖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嗯"了一声，说："那是。"

　　"你玩什么呢？"他终于问。

　　"王者荣耀。"她摘下一只耳机，很自然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屏幕上是结算界面，MVP是她的，第二名的ID是「霁色」，"你看，就打游戏而已。我跟她双排的，我闺蜜，你见过，火锅店那次。"

　　你看，就打游戏而已。

　　她以为这是坦荡。坦荡就是要给你看的，给你看你就不必多想。

　　周庄叙看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结算界面亮着，「霁色」两个字底下的评分是10.0，金灿灿的。

　　"挺好的。"他说，"你俩配合得真好。"

　　"那当然，"江见微把手机收回来，笑，"打了快一年了。"

　　打了快一年了。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一年了吗？好像是的。暑假的深夜，八月的蝉鸣，开学时教室里那个熟悉的抬头……原来已经攒了这么厚。

　　一年。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个深夜，她刚输完一把，气鼓鼓地坐在床上，随手点了匹配。后来那个ID就一直在列表里亮着，从夏天亮到秋天，从秋天亮到冬天。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了。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纪念，像一种确认：哦，你还在。

　　"……嗯。"周庄叙应了一声。他低下头去插吸管，那杯奶茶早就喝完了，他插了两下，没插进去，就把吸管纸捏在了手里。

　　江见微没注意到这些。她把那半只耳机重新戴上，跟耳机里的人说："下一把五分钟，等我。"

　　"行，"吴温霁说，"不急。"

　　奶茶店的斜对面是图书馆侧门。隔着玻璃，乔蔓抱着一摞书站在台阶上，看了这一幕很久——周庄叙坐在对面，江见微戴着耳机，侧着头，嘴角一直是翘的。

　　乔蔓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没有走过来打招呼，只是抱着书，从台阶另一侧下去了，脚步很轻。

　　一个小时后周庄叙起身告辞："你复习吧，我就是来看看你。"

　　"不再坐会儿？"

　　"不了，"他背起包，在门口回头笑了笑，"考完见。"

　　"考完见。"

　　他走出玻璃门，背影混进人流里，肩膀有点塌。江见微看着，心想他大概是坐高铁累了。

　　奶茶杯还摆在桌上，水珠化了一桌。她盯着那杯没怎么动的奶茶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最后她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背起书包往图书馆走——耳机里那个人说"等你"，她不想让人等太久。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玻璃上印着自己的脸，短发，眉眼，有点陌生。

　　晚上十一点，排位打完，她躺在被窝里刷到周庄叙的消息：

　　"你们关系真好。"

　　后面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就干巴巴的五个字。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是吧，她人也超好。你要跟她多学学怎么带飞。"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回来两个字：

　　"嗯嗯。"

　　江见微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考完最后一科就见面了，她想，到时候吃顿好的，他应该就高兴了。

　　她问心无愧地问心无愧着，睡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手机。消息列表里躺着他昨晚那句"嗯嗯"，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锁了屏，起身洗漱。热水扑到脸上的时候，她忽然想，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回消息都要先给自己做一番心理建设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把它归进了"考试周综合症"，翻篇，不看了。

　　她没看见的是——那句"你们关系真好"打出来又删掉过四次。第一次是"你们是不是天天这样"，第二次是"他不知道你的ID是什么意思吧"——不对，这句她根本没提过周庄叙。第三次和第四次，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考完最后一科的当晚，周庄叙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这次他没聊考试——他聊了一小时两个人的未来，具体得像一张施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