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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九十九朵蓝玫瑰 周庄叙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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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考完了,日子松下来,80/20却已经长成了骨头。
江见微的一天是这样的:早上八点,吴温霁在阳台门口敲两下门,两人在楼下早餐摊一人一个粢饭团,一路吃到教学楼;中午在食堂二楼,吴温霁把她的香菜挑出去、把排骨夹过来;下午各自上课;晚上十一点,「霁色」的头像准时亮起——"上号?"
粢饭团的口味是轮着买的,今天咸的,明天甜的,谁也没刻意安排过,好像早就成了某种默认。食堂二楼的窗口阿姨都认识她们了,看见两个人端着餐盘过来,不用问,香菜自动跳过,排骨多给一块。这些事情琐碎得不成样子,可是琐碎的东西最养人——养得她差点忘了,习惯这东西,也是一点点长出来的。
而周庄叙的"20",被压缩在熄灯前的那一个视频电话里。
一整天,二十个小时,是温霁的;熄灯前那二十分钟,是周庄叙的。江见微有时候觉得这个划分很荒谬,荒谬到她自己都懒得去算;有时候又觉得,也许这样正好,各归各位,谁都不会被亏待。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像压着一枚还没想好怎么花出去的硬币。
以前是她主动打过去。后来是他打过来,她"嗯""好""你定"地应。再后来,是他打过来,她按了接听,一边听一边回绵绵的消息。
有时候她回着回着,会忽然回过神,发现自己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点开下一集剧集。有一次视频挂断,她盯着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她竟一句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嗯"了多少声。
这天晚上,视频里的周庄叙没像往常那样先问"今天累不累"。他坐得离镜头很近,眼睛亮亮的,像憋了一件大事。
"见微,纪念日快到了。"
"嗯,快了。"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他说,"99朵蓝色玫瑰。"
江见微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99朵?"
"网上说,蓝玫瑰是独一无二的爱,99朵是长相守。"他背得很熟,语速快起来,是那种终于逮到机会的快,"我找的那家店,从云南空运的,保染,我看了三天评价才定的。纪念日当天早上送到你们宿舍楼下——我算了时间,九点前一定到,不耽误你上午的课。"
他说得很具体。具体到几点送到、从哪里空运、看了几天评价。
江见微听着,忽然觉得手机屏幕有点重。她调整了一下握手机的姿势,让自己笑得更自然一点。他说得越具体,她越不知道怎么接——好像接住了哪一句,就要接住后面所有的句子,一句连一句,一直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还有晚上。"他越说越来劲,"我在网上找了一家餐厅——就在城市的中轴线上,顶层,整面落地窗。网上说,晚上八点以后,整座城市的灯都会在脚下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我订了窗边的位置,靠左手第二桌,说是看夜景角度最好。"
"……中轴线。"江见微重复了一遍,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嗯!纪念日那天,早上玫瑰先到你手上;晚上,我们在全城最高的地方吃一顿饭。"他说得眼睛发亮,"吃完不急着回去,就沿着那条中轴线慢慢走——路灯、梧桐、江风,走累了找家便利店,买两瓶汽水,在江边坐一会儿。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跟你说,"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以后的每一年,这一天,都这样过。"
江见微握着手机,也笑了:"……不远。挺好的。"
宿舍里很静,只有屏幕的光亮着。她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以后的每一年,这一天,都这样过"。她想,这句话听起来多好啊,好到任何一个女生听了都应该心动。可是她只是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像在练习一个应该有的反应。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静得像一口枯井。井口蒙着苔,落进去的每一颗石子,都听不见响。
"还有,"他往前凑了凑,"寒假,我带你去迪士尼。我查过了,冬天有圣诞主题,晚上城堡会亮灯,有烟花。你不是说过想看一次烟花吗?——你十月二十三号说的,在树洞房里。"
江见微"嗯"了一声。
"还有呢。"周庄叙笑起来,像献宝的孩子,"毕业了,我们就留魔都。我读研也考这边,到时候租房子,工作两年付个首付——魔都的房子贵,但我算过,两个人一起还,是还得起的。我们养一只猫。"
"猫?"
"嗯,橘猫,脾气好的那种。名字我都起好了。"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叫'微屿'。你的微,我们认识的那个屿。"
视频里暖黄的台灯照着他的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真的在发光。他把它讲得那么具体——99朵蓝玫瑰会几点到,迪士尼的城堡几点亮灯,猫叫什么名字,房子要还多少年贷款。一个由数字、时间表和地名砌成的未来,严丝合缝地推到她面前。
江见微笑着听,一一应下:"好呀。""你真会想。""那猫毛谁打扫?"
"我打扫!"
两个人都笑了。看起来,这通电话跟过去三个月里的任何一通一样,甜的,稳的,流程完整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是提前准备好的——嘴角抬起来的弧度,声音放轻的调子,都是熟练的。熟练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她忽然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说话需要"准备"了?她回答不上来,只是觉得手里的手机,有点发烫。
只有她自己知道——他把那个未来讲得越具体,她心里就越空。空得没有回音。她盯着屏幕里那张真诚的脸,试着想象自己捧着99朵蓝玫瑰的样子,想象坐在中轴餐厅落地窗前、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的样子,想象和他沿着江边慢慢走、在便利店买两瓶汽水的样子,想象迪士尼的烟花落在头顶,想象一只叫"微屿"的猫趴在魔都某套还着贷款的房子里——
想象不出来。每一个画面都是灰的,像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玻璃。
她试着把那层霜擦一擦。没有用。霜在玻璃外面,她在玻璃里面,她看得见那些画面在动,可那些画面碰不到她。连"心动"应该有的样子,她都只能在别人讲的故事里找到参照。
她甚至隐隐地、不该地,盼着这通电话早点结束。
"……十一点了,"她终于说,"我还有个排位。"
"哦哦好,"周庄叙立刻说,"你去吧!早点睡,晚安见微。"
"晚安。"
屏幕暗下去的同时,另一条消息几乎是无缝跳进来的,来自隔壁宿舍:
"上号?"
两个字,连个表情都没有。
江见微盯着这两个字,眉开眼笑——是真的眉开眼笑,嘴角自己就上去了,压都压不住。她抱着手机翻身坐起来,凑到镜子前抓了抓头发,然后戴上耳机,声音都轻快了几度:"来来来,今天必须上王者。"
那晚她们连赢四把。最后一把逆风翻盘,泉水爆炸的瞬间,江见微在椅子上无声地欢呼,被窝里的绵绵骂了一句"疯子"。
凌晨一点,她躺下来,黑暗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很轻,很快——
为什么他讲那些未来的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99朵蓝玫瑰,独一无二的爱,长相守。任何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够人脸红心跳一晚上的。可是她刚刚听完,心里连一点余温都没有,倒像听了一份别人的购物清单。
这个念头让她不太舒服。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开始归档。
异地恋嘛,隔着屏幕,没实感很正常。等见了面就好了。
标签贴上去,不太牢,她又补了一张:我对99朵蓝玫瑰无感——可能只是,不喜欢花吧。
抽屉合上了。这一次合得很慢,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轨道。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平。她想,如果这些未来真的那么好,为什么我的心跳连一下都没有乱过?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今晚没有。她闭上眼,决定明天早上起来,先吃一个甜的粢饭团。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椅子挪动的动静。然后是熟悉的、拖鞋蹭过阳台地砖的沙沙声,在她们这边的门口停了一下,又退回去了。
江见微闭着眼睛想:明天早上,粢饭团要甜的。
她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那晚有人走到她门口,抬手,想敲门,最后只是把门边一件她落在阳台的外套,挂正了。
周六早上,她路过东门外那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冬季烫染五折"。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