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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磕不磕我们俩 纪念日前一 ...

  •   魔都十二月初的晚上,风里已经有了一点狠劲,往人的领口里钻。

      周庄叙第二次来魔都。上次三个人吃饭的阵仗还没消化完,这次阮绵绵听说了消息,自告奋勇要来"参观网恋奔现现场",于是凑成四个人,约在学校东门外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落座的时候绵绵自作主张排了座位:"我跟庄叙坐外面,方便点菜。你俩坐里面——哎你俩本来就天天坐一块儿,不用我安排吧?"

      江见微没说话,在吴温霁旁边坐下了。椅子挨着椅子,暖气烘上来,火锅的白气一层层往上冒。

      店里热,羽绒服一件件挂在椅背上,很快就被暖气焐得发软。江见微坐下的时候,手背擦过吴温霁的袖子,两个人谁也没让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并排放着的两副碗筷,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位置空着,还没人来坐。她忽然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坐下来之前,要先确认一下这个位置。椅子挨着椅子,肩膀挨着肩膀,暖气烘得她有点热,她伸手把毛衣领口往下拉了拉。

      调料台在门口,两个人一组去调。周庄叙很自然地端起了江见微的碗:"你能吃辣吗?要不……"

      "香菜不要,蒜泥多一点,醋少放。"吴温霁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手上已经把那碗接了过去,"她的碗,我来。"

      周庄叙端着自己那碗,站在原地笑了一下:"那你帮我看看,我能吃什么样的。"

      "你?"吴温霁挑了下眉,"自己尝。"

      锅开之后,桌上热闹起来。绵绵举着手机拍照,镜头怼到江见微和吴温霁脸上:"等一下,这张必须拍——你俩坐一块儿真像姐妹,气质都配!"

      "我气质更好一点。"吴温霁往锅里下毛肚,头也不抬。

      "脸呢?"

      "脸也更好。"

      绵绵笑得直拍桌子。江见微低头涮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周庄叙在对面讲他们实验室的趣事,讲得很有条理,一板一眼的,绵绵配合地"哇""然后呢",锅气腾腾,谁也没觉得这顿饭有什么不对。

      满桌的笑声里,江见微忽然听出一种奇怪的分别来:绵绵的声音是尖的,周庄叙的声音是圆的,礼貌地滚过来,又滚过去;吴温霁很少大声笑,她笑的时候只是低头,肩膀轻轻抖一下,等所有人都笑完了,她才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没收干净的亮光。江见微发现自己一直在等那一下。等到了,才跟着笑出来。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她夹起一片菜叶,忽然想,同样是笑,原来声音也能分出亲疏远近。

      直到吴温霁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

      她没喝。她端着杯子,慢悠悠地转,冰块撞着杯壁,叮,叮,叮。转了三圈,她忽然抬起眼,越过锅里的白气,看向周庄叙。

      "哎,我问你个事。"

      "你说。"周庄叙正夹着一筷子虾滑。

      "你说——"吴温霁笑吟吟的,语气松得像在聊天气,"会不会有人磕我们俩?"

      一桌人静了半秒。

      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江见微夹着毛肚的筷子停在半空,热气从筷尖一路爬到手腕。

      那半秒里,火锅的白气仿佛停了一瞬。江见微看着自己筷尖上那片毛肚,热气沿着手腕一路爬上来。她想,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桌上四个人,两个是当事人,一个是看客。吴温霁问出口的时候,眼睛越过锅里的白气,越过她,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可那笑意底下,好像还压着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敢细看,低头把那片毛肚送进嘴里,烫得舌尖一麻。她想,这个话题,最好快点滑过去。

      先炸的是绵绵:"磕!我磕!我早就磕了!从开学第一天就磕了!"

      周庄叙也笑了,把虾滑放进江见微碗里:"磕什么,好朋友嘛。"他摆摆手,"你和见微是好闺蜜,正常。我和见微才是……"他顿了顿,看了江见微一眼,"才是那个。"

      "哦——那个。"吴温霁点点头,垂下眼睛喝了一口酸梅汤,"行,那个。"

      江见微瞪她:"你酸梅汤喝多了吧?"

      "嗯,"吴温霁说,"度数不低。"

      一桌人又笑起来,话题滑过去,落到考试周、落到寒假、落到绵绵非要给每个人看她的期末复习计划表。江见微跟着笑了两声,把那筷子毛肚放进嘴里。

      烫的。心跳漏了一拍,快得像被烫到。

      她在心里熟练地归档:被闺蜜当众开玩笑的害羞,正常现象。标签贴上去,抽屉合上。

      只是这一次,抽屉合得比平时涩了一点。她没有在意。

      桌上的话还在继续,她听着,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什么,声音都远了。她低头涮了一片菜叶,数着锅里的气泡,一个,两个——数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想,等考试周过了,等寒假过了,有些事情,大概就都有答案了。至于答案是什么,她没想,也不敢想。白气在她面前散开又聚拢,她忽然觉得有点闷,伸手想去松一松领口,摸到一半,又放下了。

      饭吃到后半场,周庄叙明显活跃起来,讲他给纪念日做的准备——"餐厅我都看好了,具体先保密",又给江见微碗里涮了虾滑、涮了肥牛:"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看你俩吃饭,"绵绵嘬着酸梅汤,忽然大发感慨,"跟看两个物种似的。庄叙你是把'贤惠'两个字焊在筷子上了。"

      "应该的。"周庄叙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见微平时在学校肯定也没人照顾,我多干点。"

      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江见微夹着一片肥牛,正要往嘴里送,吴温霁的筷子先一步伸过来,把肥牛上挂着的一小撮香菜末拨了下去,顺手把她碟子里用旧了的调料换成新的——碟子早就稀了,只有她自己没注意。

      那一小撮香菜末落到桌布上,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江见微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被换好的新调料,忽然想起很多个中午——食堂二楼,不用她开口,有人就把她不爱吃的挑走,把爱吃的夹过来。以前她觉得这些平常,平常到不值得记。可今天当着对面那个人的面,她第一次觉得,被一个人记住口味,原来是这么具体的一件事。具体到,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碗堆起来的虾滑和肥牛。

      全程,那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我给她当妈当了一学期,"吴温霁给绵绵倒酸梅汤,慢悠悠地说,"你捡了个现成的。"

      "那真是谢谢你了。"周庄叙笑得很真诚,举起酸梅汤杯,"我敬你。"

      "客气。"吴温霁也举杯,杯沿轻轻一碰。叮的一声,很轻,落在满桌的沸腾声里,谁也没听出别的意思。

      江见微说好。她的碗里慢慢堆起一座小山。

      而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座山她一口没动。倒是吴温霁随手把她碗里那几片她不爱吃的白萝卜夹走,扔进自己碗里,动作熟得像呼吸。

      她盯着吴温霁的筷子看了两秒。那个人把白萝卜夹进自己碗里,蘸了蘸料,头也不抬地吃了,从头到尾没解释一个字。江见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想说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这个",又觉得这话一出口,就显得她一直在看他。于是她什么也没说,低头把那片肥牛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地铁口的风比来时更硬,周庄叙要赶末班地铁回市区,站在闸机口朝他们挥手:"考试周我就不过来了,你们好好复习。"

      "考完见。"江见微说。

      "考完见。"他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闸机。

      回去的路上绵绵还在翻照片,一路走一路点评。江见微走在旁边,忽然想起周庄叙刚才那个笑——从头到尾他都在笑,可是那个笑,好像哪里不太一样。像一张对得很齐、却没扣紧的拼图。

      她想了想,归档:坐了两个小时高铁,累了,正常。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晃。绵绵举着手机在前面走,江见微落在后面,踩着那片晃动的影子,走了一段,忽然又想起火锅店里那个人转杯子的样子——叮,叮,叮。她摇摇头,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走,赶了两步,它又回来了。她加快脚步,走到绵绵身边,说:"给我看看今天的照片。"

      回到宿舍,绵绵洗完澡趴在床上翻今天的照片,突然"咦"了一声:"这张……这张我得单独发给你。"

      江见微凑过去。

      照片里是她和吴温霁,并排坐着,火锅的白气把画面熏得朦朦胧胧。她正低头涮东西,而吴温霁侧着头看她——就那么看着,眼睛里有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雪夜里一扇没关的窗。

      拍摄时间,是吴温霁问出那句话之后的三分钟。

      "温霁这个眼神绝了,"绵绵啧啧称奇,"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糊了。"江见微把手机还回去,"重拍吧。"

      其实一点也不糊。清楚得过分。

      她爬上床,拉上床帘,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隔壁宿舍的方向安安静静的,不知道那个人睡了没有。

      黑暗里,宿舍楼很静。走廊那头偶尔传来一声门响,然后是脚步声,拖鞋蹭着地砖,沙沙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等到它停在自己门口。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眼之前,脑子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火锅店那张照片里,那个人侧过头看她的样子。

      考试周明天开始。她想。到时候就都清净了。

      她不知道的是——火锅店那半秒的安静里,吴温霁捏着杯子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很久,都没有松开。

      考试周来了,她的手机将连续安静五六天——对周庄叙来说。而安静这种东西,有人用来复习,有人用来失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你磕不磕我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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