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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难的开场 周庄叙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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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十二月,魔都的梧桐终于落尽了,风里有了实打实的冬意。
江见微出门前多套了一件毛衣,指尖还是凉的。她把手缩进袖口里,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掉——她看着那团白雾消失,忽然想,寒假快到了,周庄叙要来,温霁的生日也要到了,日子像叠在一起的两张日历,翻起来哗哗响。
那阵子的教室也比往常安静。期末的复习资料一摞一摞堆在桌上,人的脸埋在书后面,只露出头顶。江见微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一会儿笔记,就要把笔放下,把手掌合在嘴边哈一口气。不知从哪天起,她的桌角多了一只暖手宝,毛茸茸的,粉色,正正好好抵在她手边。她问过吴温霁是不是她放的,吴温霁头也没抬,只说"顺路买的,赠品",然后就把话题岔去了那道没写完的题。
她没再追问。只是后来每天到教室,手边都有一只暖得刚刚好的暖手宝——像有人掐着点,在她到之前,先把它焐热了。
周庄叙的声音,也跟着日程表一起热了起来。
"下下周,是我们三十天纪念日。"视频里他掰着手指头,眼睛亮得像挂了灯,"我算过了,正好我考完试。我寒假的机票都订好了,就落在那一周,落地那天刚好是纪念日——你听我说完,我全规划好了:上午游乐场,下午摩天轮。我在网上查的,那个摩天轮转一圈十八分钟,到顶点的时候,全魔都的灯都在脚底下。"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十八分钟,够我说一句话的。"
江见微笑着听,说好,说挺好的。他那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去赶他的实验报告。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里安静下来,她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着"十八分钟"和"一句话",转了两圈,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头没尾地冒出来,像一截没放完的录音,忽然在脑子里续上了。她想不起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只记得那声音的语调——平平的,不着急,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她握着手机,把"十八分钟"和"一句话"又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两个词被放在一起,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气球。
她没再想下去。她给那个念头贴了张标签——快期末了,人容易胡思乱想,正常。抽屉合上,咔哒一声。她想,大概是因为最近都在忙着复习,好几晚没和温霁双排了,耳朵才空得慌。
另一头,吴温霁的十二月,安静得多。
安静得像没有日程。
周四晚上,两个人在食堂吃麻辣烫。吴温霁捞着碗里的宽粉,忽然像说今天降温了一样,随口提起:
"我生日,下下周。"
"啊?"江见微筷子一顿,"十二月几号?"
"别紧张,先吃。"吴温霁用筷子点点她的碗,"家里人从来没给我办过的那种,阳历生日,正好撞上寒假前。我以前都是自己过的。"
"那你今年——"江见微已经掏出手机准备看日历,"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不用买。"
"那吃饭?我请,你挑地方。"
"也不用。"
吴温霁夹了一筷子宽粉,吹了吹,慢慢地吃下去,像在给某句话腾地方。然后她抬起眼:
"就一件事。"
"你说。"
"生日那天,"她说,声音平平常常的,像在约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双排,"陪我去做个美甲吧。"
"就当,陪我过生日。"
江见微愣了一下。
这个要求实在太小了。小得跟"顺路帮我带杯豆浆"一个量级。吴温霁这个人,平时双排赢了要得意三分钟的人,生日的心愿居然是一起做个美甲。
"美甲?"她确认了一遍,"你们……你做美甲?"
"不行吗。"吴温霁挑眉,"新年了,换个心情。粉色还是黑色的,到时候挑。你要不挑,我就替你挑。"
"行行行,陪你,做美甲。"江见微笑着应下来,"这要求也太便宜你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吴温霁低头继续捞粉,语气轻快,"不许放鸽子啊,江见微。放鸽子的人,罚双排带我一个月。"
"你带我还是我带你?"
"废话。"
这顿饭就这么翻篇了。翻得轻飘飘的,轻到江见微当时完全没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
回去的路上,吴温霁走在前面,手里转着一串钥匙,转出轻轻的叮当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拖在梧桐落尽的影子上。江见微盯着前面那个晃来晃去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温霁。"
"嗯?"她没回头。
"你生日……"江见微想了想,"真就做个美甲就行?"
"嫌便宜?"吴温霁回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笑意,"那再加一杯奶茶,大杯,全糖。"
"行,都行。"江见微笑了。
她走快两步,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并到了一起。那晚她回去还在想,温霁这个人真好哄——一杯奶茶就够。好哄到,她当时一点也没觉得,这份"好哄"背后,藏着一个人连要求都不敢提的克制。
直到那天晚上。
她躺在床上,点开手机日历,给周庄叙的纪念日标了个星——十二月十四号,周六。标完,指尖往旁边一划,眼睛停住了。
同一页日历上,十三号那格,上周就标过一笔:温霁生日。
一格之隔。一个周六,一个周日。一个有十八分钟的摩天轮和一句准备好的告白,一个有一副还没挑颜色的美甲。
再往后翻一格,是她随手记的备忘:周庄叙寒假机票,落地十二月十三号晚上。
她的指尖在那两格日历上停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照着她,她忽然有点庆幸宿舍已经熄了灯,没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两个圈,挨在一起,圆滚滚的,看起来毫无冲突。一天是一天,一天是另一天。排得开的,她想。上午陪温霁做美甲,晚上去接机,第二天游乐场——排得开的。
她看着那两个圈,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忙乱感,像期末周同时挂了三科考试的人,反复核对时间表,核对了三遍,每一遍都告诉自己:没冲突,来得及。
就是有一点怪。
她说不上来哪里怪。明明时间排得开,明明两边都想陪,明明一个都不会少。可是那两个圈挨得那么近,近得像在日历上无声地挤着彼此,谁也不让谁。
她把这阵忙乱归档:期末临近,事情多,正常。
抽屉合上。
睡前,她给备忘录里那条安排又添了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都能陪。肯定都能陪。」
敲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锁屏,睡觉。
她睡得很浅。半夜醒过一次,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瞬——是周庄叙发来的纪念日攻略,长长一串,从几点出门到几点返程,事无巨细。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过去。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数了会儿裂纹,忽然想起麻辣烫店里温霁说的那句"陪我去做个美甲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别想了。都排得开。
这行字后来在她手机里躺了很久。很久以后她再看到,才发现那时候的自己连标点都不敢用——因为一用问号,就装不下去是句号了。
而在此之前,眼下还有一个更近的周末。
周庄叙明天就要来魔都——第二次见面。他说想见见她身边的人,让她把朋友和室友都叫上,热热闹闹吃顿饭:"人多了,我你不紧张,你也放松。"
江见微把邀约发进宿舍群,又单独发给吴温霁:明天火锅,来吗?
绵绵第一个跳出来:来来来!我早就想见见这位了!
沈一诺:明天有课,下次。
乔蔓:不去。
吴温霁的回复来得最晚,只有两个字:
【霁色:几点?】
【见微:六点半,校门口那家。】
【霁色:行。】
第二天傍晚,四个人,一口锅。红汤在锅里翻滚,白雾往上升,把每一张脸都蒸得暖融融的。江见微坐在吴温霁旁边,隔着蒸腾的热气,看见周庄叙正给绵绵递蘸料,看见乔蔓低着头涮毛肚,看见吴温霁把一盘她爱吃的虾滑转到她面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白雾越来越浓。
锅底咕嘟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绵绵讲段子的声音,混成暖融融的一团。江见微夹起一块虾滑,刚要蘸料,碟子里先多了一勺她爱吃的麻酱——吴温霁没看她,正低头跟绵绵说话,像顺手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隔着白雾,周庄叙的目光落在那碟麻酱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笑着说:"你口味我知道,辣锅配油碟。"
"她不吃油碟。"吴温霁头也不抬,"她吃麻酱。"
江见微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过,什么时候开始,她吃辣锅也要配麻酱了。周庄叙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行,记下了。"
那勺麻酱在碟子里安安静静的。江见微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觉得,今晚的火锅,比想象中要安静一些。
江见微不会知道,这顿火锅她以为只是吃一顿饭。
有些话,正随着雾气,在锅的上方悄悄出锅。
四个人,一口锅,白雾腾起——有人已经想好了,要在雾气最浓的时候,问出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