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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嗣子彭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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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孙皓小名彭祖,为孙权所起。
注2:刘公主,即孙鲁育。孙鲁育第二任丈夫姓刘,故又称刘公主。
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过了良久,终于在我的声声呼唤中缓慢张开双眼。待看清发声之人后,他艰难地昂起头,仿佛在问:时隔二十年后,你如何能够开口说话了?
为了让他舒适一些,我拉过枕头将他扶起靠坐在床头,解释到:“是,我的嗓子好转了。”
真实情况是,早在中风后一个月我即康复如常,算是侥天之幸。但我深知在情势日益凶险的皇宫中,年老失力反倒成了一种优势,因此不得不做出闭目塞口的决定。在那以后将近二十年中,我未与任何一人有过交谈,俨然是一名合格的哑巴。
“前些日子,没收到请安简,我便想着,你大约会来。”他深深地注视着我,慢慢说到。他消瘦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饱含着无限的困惑与愁苦。接着他伸出左手抓挠着床沿,忽然问了一句:“我儿现在何处?莫非我已经死了?”
“您好好的在宫里,太子殿下也好着呢。”我小声回答,半跪床前握住他的手。记忆中的这只手,温暖,宽厚,无数次挽着我踏过江东的土地,如今却瘦得枯木一般,只剩松弛的皮肤,凸起的血管和块块老年斑。
受到安抚后,他孩子似的安静下来,喃喃说:“阿兰,我待你不薄呀,便是我从北边回来,阿宁说你投了水,我情知你果真是刘汉的细作,依然没把你怎么样,甚至容你拜祭了你的丞相。我待你不薄……”
仿佛一个霹雳击中脑壳,这几句话一出,我顿时吓得呆了,耳内发出阵阵轰鸣。我试图辩解自己并非奸细,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反复尝试后竟然冒出一句:“我,我很感激。”
他始终不曾动怒,语气不容置疑地继续说到:“既如此,你该回报我的!阿兰,你须帮我一帮。”
他明知道我不是细作(否则我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如此说不过想乱我方寸,为他接下来的话作铺垫……理智终于从接近炸裂的脑壳中挣扎出来,我调整了呼吸,故作平静地回答:“陛下有御医,还有太子和大臣们的照料,必定很快会康复,哪里需要我添乱呢。”
“夜夜梦见孙家柏堂,那里的人,每个我认得清清楚楚,我怎会不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糊弄我吗!”他每说一句话就需要深深喘息一番,显得颇费气力。
我勉强一笑:“病中多思虑乃是寻常事,陛下万万不可动怒……”
“你们,你们能笑能跑,来去自如,我却只能躺在这,捱着后背腐烂的钻心之痛,我焉能不气?我的皇后,她以为我看不见她掩鼻么?她们杀了她便杀了,告诉你,我半分不伤心。她该死!”他发起抖来,切齿不已地打断了我。
获悉潘淑的死讯后,皇帝叹息着下令将三个凶手及知情的四名宫人处死,此外无人受罚。处理的手段如此之简单,似乎印证了孙权的说法:一位暴虐的皇后恰巧遇见几个烈性宫人,不幸遭了毒手——从表面上看,潘淑的惨死是个意外。可我知道,潘夫人遇害背后的真相,远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的。母壮子少,取祸之端也,陛下乃是顺水推舟。
提及皇后的死,他情绪激动,双眼发红,几乎晕厥过去,此时我虽有心替他喂点水,又怕他疑我,只得继续呆坐着。没想到他突然钳住我的手腕,祈求到:
“神人供奉的丹药和汤剂我俱吃下了,可迟迟不见效。阿兰,如今唯有你能救我,将你手腕的血,取上一些吧!”
“皇帝这是糊涂了,”我毫不费力地挣脱他的手,稍微坐的远了一点,仍然与他的视线保持齐平:“许多年前,从您骗去麒麟玉起,那玩意儿对您就不起作用了。您忘了?”
“麒麟玉?”他呆呆重复到,转移视线看向殿外:“你若不提,朕早将那物忘却了。倘你救了我,麒麟玉给你,皇后的位置朕也给你。你不知道,当年朕有多想立子智为太子,可他却抛了我们自去了 。”
他喉中呜咽着,艰难地举起一只手遮住双眼。
我摇了摇头,满心的荒凉:“往事不必再提。还有,或许全公主已经告诉过您了,陛下口中的神女和神仙,都是骗子罢了,您还是安下心,好好养病吧。”
孙权不是那种为了自己活命会去杀二十个无辜少女的人,可他明明答应过我,他不会酗酒,更不会乱吃丹药。假如他不曾轻易相信那帮骗子,或许无辜的宫人们能够活下来,他的身体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实在不忍心告诉面前的人:你服食的所谓救命药,很可能是炼尸炼出来的催命符。
他难掩悲声:“阿兰今日也要抛了我去吗?”
我扭过头,无意识地揉搓着床沿垂下的丝被一角,下定决心道出最后的告别,“我曾心悦陛下,至今唯愿陛下安宁。”
孙权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你心悦谁,朕一开始就知道。你既不肯救朕,实不必骗朕。朕无需你的怜悯。”
我抬起眼:“早先我心悦谁,陛下知道,陛下一开始心悦的谁,我也知道。陛下曾经悦我,我便不能倾心于陛下么?”
“呵,你口口声声在乎我,可你分明在眼睁睁看着我死去。”
“天命已至,勿要烦忧,蒿里复相见。”我从床前坐榻上站了起来。
“看来,我大限将至。”他道,最后一次朝我伸出双手,我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抚触,于是他无力地跌回枕上,浑浊的双目中淌下泪来:“我的国家,我苦心经营了一生的土地,怎能失去?有何面目见地下的父亲与兄长?我的阿亮还太小,我不放心,不放心啊!”
闻言我缓缓俯身在他耳边:“你曾对身边人说‘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将有袁民之败,为天下笑’,你既深知兄弟阋墙是为大忌,怎的忘了废长立幼亦乃取乱之道?孙将军一意孤行,错误早已不可挽回。”
他的目光骤然缩紧。与此同时,殿中央的法器被帝王之怒所震慑,无声扑倒消散,四周的灯光跟着黯淡了下去。正值晌午时分,太阳光线明晃晃投入殿中,以十六开页沉香木山水屏风为界,寝殿内外跪满了人。夏四月的暖风拂过,吹得人们熏然如醉。
孙权复又睁眼,神思却浮于半空,努力搜寻着什么。
“彭祖(注1)在哪儿,朕要见他,把他爹召回……”良久之后,病榻上的皇帝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他在这个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朕须对得起母亲,对得起公瑾,对得起……”
闻得父亲临死前的呓语,跪在人群最前方的孙鲁班目光中不由闪过一丝恨意。她拉起身侧年幼的孙亮一道扒住床沿,大声呼唤到:“父皇,父皇,您在说什么呀,您大点声,孩儿听不见。”声声哭嚎掩盖了皇帝最后的诏命。
紧随孙鲁班而跪的孙鲁育也听到了父亲的话和阿姊的回应,在迷茫了几息的功夫后,她忍不住抬头环视周围,眼神充满绝望。面对全公主夸张的悲声,众人竟一齐缩起了脑袋,御榻之前除了她,所有人都是阿姊的同谋。
孙鲁育用留恋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父亲,起身缓慢地向后退去。顺着她后退的方向,隐在幔帐后的我发现了孙皓瘦弱的身影。我没有在意,低头看向孙权,我的丈夫,我儿女的父亲,这个七十岁的老人,闭上双目,吐出最后一口气,死去了。
殿内哭声震天。
或许有一日能够重逢,但愿那时你还记得我。我默默对他说,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在一片混乱中,转身快步走出了寝宫后门。
“赵树。”我低低叫了一声。
赵树从立柱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神情淡漠,对我恢复了说话能力显得丝毫不意外:“属下在。”
第一次遇见赵树时,他尚不及弱冠,如今已年过半百,背微微地有些驼了。在今天以前,他一直担任先帝亲兵“无难”一部中的副都尉,是无难督孙仪的左膀右臂,整个建业城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当初阿虑还领着无难部时,我那深谋远略的师兄就想方设法把赵树塞了进去,可谓用心良苦。
我说:“让你的人马上把皓公子带出来,按原计划送走。”
一刻钟不到,城内各处丧钟大作。依照丧仪,此时皇帝还在城内的所有子女都应当穿白单衣前往遗体处举哀。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赵树的手下在试图带走孙皓时遭到了一个人的拼死阻拦。
见大臣们急于上前拜别先君,暂时无人注意到自己,角落里的孙鲁育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殿中侍卫眼睁睁看着文静柔弱的刘公主(注2)一把抱起孙皓,没命似的跑出了临海殿。侍卫怕伤到孙皓,始终默不作声,孙鲁育担心招来孙鲁班的人,同样不敢出声求救,两拨人在两宫之间的夹道上展开了一场默剧似的追逐拉扯。
我不得不从暗处现身,开口说:“小虎,让他们走吧。”
“您,您怎么在这?”孙鲁育停下脚步,满脸的不可置信,而后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紧紧将十岁的孙皓回护在怀中,狐疑地打量起我来,“夫人怎么突然能说话了,您的人要将彭祖带往何处?”
见她目露敌意,我无奈地解释到:“刚刚你也听到陛下的话了。等你老姐扶了小太子继位,第一个就要拿阿皓开刀的,届时你把他往哪儿藏?别和我说藏在他舅公家,据我所知,诸葛家家主现在可不在府。何况这舅公还不是亲舅公来着。”
孙皓是张佳桐的庶子,张佳桐的亲妈是恪公子的长姐,我口中的“舅公”指的就是诸葛恪,如今远在武昌交接军务回不来。若他在场,孙鲁班等人未必敢如此嚣张。
孙鲁育被我说中了心事,险些哭出声来,随即扭开头,痛苦地道:“您说的不错,阿姊她能干出这种事。彭祖本应在灵前替三哥尽孝,好好送一送父皇,可我真的不敢留他在阿姊面前了……”
我乘机安慰孙鲁育到:“小虎你放心,从前南阳王待我极好,我是知恩图报的人,一定将小公子平平安安送回张妃手中。”
说着一歪头,示意等在旁边的侍卫将孙皓接了过去,侍卫立即脱下外袍将孙皓裹了起来。只见孙鲁育上前拉住孙皓的一只手,流着泪说到:“彭祖乖乖跟着叔叔去,很快便能见到爹娘了。”
我站的位置看不到孙皓的脸,但听得一句:“姑姑不要哭,阿皓知道的。”
多好的一个孩子呀,我顿时如释重负。
侍卫匆匆抱起孙皓走远了,我冲孙鲁育摆了摆手:“快回临海殿去,这里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
她点头,泪眼朦胧地问到:“夫人要往何处去?”
我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举手指向西南方向,故作神秘地说到:“过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