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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大厦将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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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好比昆仑极乐鸟,令凡人为之疯狂。稳坐中宫之位后,潘淑初尝生杀予夺滋味,全不似从前罪臣女的卑微。当皇帝的身体日益衰弱,亲儿子眼看将登大宝,潘淑的一颗心难免蠢蠢欲动起来。无奈她被包装出来的聪明浮于表面,自身的愚蠢却深入肌理。早先赵树提醒过我:潘皇后那里出状况是早晚的事。阿嫣的眼线一早又来报告说:在结束一天的侍疾离开临海殿之际,昨夜潘皇后亲口向孙峻询问了吕后临朝称制的故事。
听到消息后,诸葛嫣嘴上说了一句“作死太明显了吧”,接下来一整天都表现的很不对劲,面圣完毕退出来的时候更是差点跌了一跤。我因此暗暗担忧,想要安慰她,碍于场合又无法动作,岂料傍晚这妮子便提鞋跑路了。
入夜,负责安排车驾的官员找了一圈找不到人,只好来问我,我慌的不行,只得比划说神女大约先行回府去了。对于神女的不告而别,那官儿显得十分恼怒,但面对着我个哑巴下人又不好发作,沉着脸转身离开了。
同样为了糊弄王表,回到府里我给了他一枚竹简,上头写到:诏谕神女祈福三日不可擅离临海殿。王表半信半疑,因为他的主子历来将财帛看得极重,每日须得把府里存货清点一遍,不肯少了一日。虽说前些天最后一批货已经起运,但库房内还囤有好大一批现钱,主人怎会放任不管,而是答应留在宫中呢?
万幸王表为人谨慎,终究没有驳了我,而是当着我的面召了人来,命那人天一亮即进宫求证消息真伪。看得出来,他这样做是在警告我。我想不出其它办法,到了下半夜,冒险出房门给一个入府没多久的小侍女递了个条:识字吗?
王表府上的仆人主要分三种:第一种是宫内赐下的仆役,男女大概十多人,全数被拨在外院侍候了,许是怕这些人中混有官府眼线;第二种是被囚禁的壮年男子,人数为三十二个。这些多半为贫民或外地人,势单力薄无所依靠,失踪后很少有人关心寻找;第三种则是民间半买半骗搞回来的小姑娘,她们六艺多少懂一点,但大都没有及笄,却被要求披薄衣裳甚至裸半身侍奉主人。得亏王表两兄弟为修仙早把自己阉了,无意中自证了清白,否则以阿嫣的暴脾气,那天雪还没停兄弟俩的脑袋就该落地了。这些女孩一共是九人,阿嫣怕我晚上起夜摔了,专门分给我一个。
睡眼朦胧的小侍女看一眼布条,怯怯点了点头。我一拍大腿,赶紧又写了个条:神女跑了,帮我个忙,放你走。
“真的?”小侍女顿时惊喜不已,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这家“大户人家”地下总是轰隆隆地响,主人们又一天到晚神兮兮的,整座宅子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我猜她早就想回家了!
趁着夜色,我和小侍女一道从库房扛了一袋铜钱跑到花园西北角的地牢,两人协力打开牢门,将那被囚禁的三十多人全都放了出来。自从我和阿嫣接管王府后,这些人不再像之前须得没日没夜潜藏在地下卖苦力,身上也穿了足够御寒的衣物,可精神状态一直欠佳,喊他们走他们没一个敢动的。
小侍女急了,操着一口软糯吴语飞快说到:“拿了钱个么都好出去了呀,西侧门已经给大伙打开了,不跑是傻瓜么。”
为达到控制心智的目的,先前纺绩在很多人身上下了咒,时日一长,相当一部分受害者失了智,坐卧起止正如行尸走肉一般。好在人群中有几个家伙多少还存着几分清醒,见我和小侍女神态不似作伪,接过铜钱飞奔上石阶跑远了。在他们的带领下,众人终于缓过神来,一个接一个跑了出去,有的急急忙忙连钱都没拿。
先还充满人气的监牢顿时安静下来,小姑娘拉着我也要走。我推开她的手,递过一根准备好的布条:叫上你能叫上的人,跑出去,报官吧。
她使劲拉了拉我,却怎么也拉不动,害怕之余,只得一跺脚跑掉了。
从踏入暗牢伊始,鼻端便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异味,远不同于人群集聚时的汗臭,隐隐带些腥气,令我生出不详的预感。我取来一个火把,循着味道散发的方向快步向地牢深处走去。大约走出两丈的距离后,一块深埋于土中的巨型岩石拦住了去路,岩石表面齐人高处露着几处利器碰撞导致的凹陷,乍一看,这处似乎便是通道的尽头了。左手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拂过,腥臭的气息愈加浓烈,于是我循着气味攀爬到障碍物顶端四处摸索,好容易才在岩体与天花板的连接处摸到了一块一尺见方的木板。
拉动木板的瞬间,眼泪马上涌了出来,一股腐烂恶臭呼灭了火把,几乎将我掀下地去。俯身等了一刻钟,待浓烈的味道散开少许,我重新点燃照明物,扯下衣摆包住口鼻爬入了洞口。
原来在巨石的北侧还存在第四间牢房。这间暗牢相比前室的三间更为狭窄,设有显眼的流水机扩。扳动机扩,西侧墙面上一道石门徐徐开启,微风吹来,室内空气终于不再中人欲呕。不难看出这是一个专为绕开南面坚固岩石障碍所精心设计的出口,尤其通道两端的两扇石门,大小契合,方位巧妙,几乎与侧边墙融为一体,难怪从外头怎么找都找不到。
借着门外光线仔细查看周围,地牢中央相比四周明显凸出一个高度,显然不符合常理。我意识到脚下有些不对劲,遂矮身在湿润的泥地中徒手刨了起来。在对地面稍稍进行了一番挖掘之后,我忍不住倒吸了口气:薄薄一层土下,埋葬着一具皮肤已经冻成黑色的男子尸体。
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我连忙将一对玉耳坠摘下捣成碎块,分别在牢房四角布置了少许,并在多次尝试后成功点燃了其中两份。
地面瞬间冒出几十股烟气,空中随之传来冤死之魂阵阵凄厉的哀号。无奈用作招魂的玉屑分量太少,燃烧的时间又太短,不待人听清便消散开去。即便如此,这一切的一切已经完全能够证明,为炮制长生秘术,纺绩等人竟在小小一间暗牢内虐杀了数十人命!
纵然常说自己是个心冷肠硬的,这样的人间惨剧还是让我一连后退了好几步,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抚着胸口喘息不已,好一会才将胃部剧烈收缩的不适压下去。
阿嫣修为精进,仅凭直觉便认定纺绩是个穷凶极恶之徒,不惜闯入皇宫也要将她杀死,当时我还认为她做的过了,查明三十个失踪人员的所在后便放弃了对王表和王念的深挖。对于王表等人装神弄鬼一事的判断,阿嫣缺乏经验,我则是麻痹大意,仅仅将他们当做误入歧途的求仙之人看待,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回头细想,那两个人皮兽心的畜生,他们可是敢于欺骗皇帝的人,又怎么可能简单的了!
我将最表面的一具尸体拖了出来,通过墙上的门放到地牢的前室。收拾完一切爬出地牢,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这是二月最后一天的清晨,王府花园中,几盆早开的杜鹃娇艳可人,风中满溢着春的气息,将泥土下的无边血腥掩得干干净净。
事后我才知道,几乎就在我进入地牢的同一时间,宫里姓潘的被值夜宫女发现勒死在床上,死得极其草率,乃是由被她施过插针之刑的几个小宫人合力勒死的。一早消息传出宫来,满京都的权贵都震惊了:做一国皇后做到她这份上,确是个旷古奇闻。
赶巧的是,这天天还未亮,被王表派去打探纺绩下落的仆人半道偶然听说了潘皇后丧命的消息,他是个机灵的,立即折回府中报给了主人。出于某种求生的本能,王表两人预感到恶行即将暴露,再也顾不上对主人的忠诚,在搜刮完宅中最后一点财物后便落荒而逃。当时我还在地牢掘尸,故而被他们逃了去。
照例前往王府请见纺绩的宫人扑了个空,找王表也找不到,得到消息赶来的太常属官满府搜寻无果,却意外发现花园中隐藏着一处规模不小的地下暗牢,暗牢里堆埋着二三十具尸体,身份多为先前赏赐的宫人,场面骇人听闻。有那消息灵通的把事情传了出去,王表忠实的信徒们起初说什么也不相信,声称是太常卿等人嫉贤妒能,无所不用其极地往神女身上泼脏水。在铁的证据面前,众人终于接受了现实,一时城内群情激愤,个个嚷着要捉了王表一伙回京当众伏法受刑。又有人指出王表的外逃与潘皇后之死有关。皇族的丑闻一桩接着一桩,在建业城百姓眼里,太元二年的春天真是热闹极了。
过了好些天,京兆尹收到地方官府奏报,在通往丹阳的山道上,有人发现路边大树上悬着一具残尸,便是王表了。都说那人是遭了天谴,一张脸皮生生被剥去一半,剩下两枚眼珠在眶子里晃晃悠悠地打转,险些将认尸的中书郎大人吓出个好歹。
考虑到孙权的健康状况,这个消息被压了下来。但富有孝心的全公主和大家伙儿的想法不同,执意将消息递入了太初宫。皇帝闻讯,失掉了心中最后的指望,病情急转直下,终于将要走到尽头。
夜色渐深,一名瘦小的男子守在病榻前,他面色蜡黄,双目中满含忧虑,但从他的表情上来看,这忧虑不像是给予皇帝的,更像是自身陷入了某种困境。这人便是少傅孙弘,乃大将军朱据、都督张休等人之死的幕后主谋,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大约只有病床上的皇帝了。
子时过半刻,孙弘终于离开,我走入充斥着苦涩药味的寝殿,飞速点燃御帐周围八个灯盏,并于白虎位插一利剑,屏蔽了外间所有杂音。
宽阔的御榻三面低垂着倩红色幔帐,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妖异。床上的皇帝呼吸艰难,毫无知觉地躺着,瘦的唯剩下一把骨头。此情此景唤醒了记忆深处某些画面,我流下泪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探摸到他温热的手臂,唤他:“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