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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请竖豹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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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请竖豹尾
薄暮时分,巡猎的大队人马行到西山与雷山交界处,忽然,一名伛偻的老妇出现在马道旁。清道的侍卫勒马停步,呵斥她到:“吴王出行,何处黔首,还不速速回避!”
吴王素来不乐意作亲民姿态,为此很是受过一番诟病,今日许是因为猎获颇丰,他心情甚佳,拨转马头来到老妇面前,“算了,你们退下吧。”
旁近侍卫急急下马警戒——非是他们反应过度,当年孙家大郎君在京口城,便因狩猎时恃勇轻进为刺客重创。
妇人神态温和,看着倒也不像那心怀不轨之徒,孙权因道:“妇可曾伤到了哪里?若有难处,自与孤说来。”
妇人左右环顾,朗声道:“吾见大王队伍齐整,君威赫赫,故而心神往之。然今日有一事不解,欲相询问。”
虽这人衣着寒酸,但不卑不亢,孙权略感意外:“有话但说无妨。”
“大王狩猎归来,可有收获?”
孙权目光被老妇所摄取,神思游离之下,不假思索地答到:“锦鸡二三只,野兔十余只,黄羊、雄豹各一头。”
黄大仙本性难移,自觉不自觉净想着迷惑人。我一乐,险些笑出声,给那老妪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把正事办了。她撇了撇漏风的嘴,摇头晃脑地继续发问:“既然大王得到了雄豹,如何不竖起豹尾?”
暮色沉沉,光线倾斜到地平线的另一头去了,路旁的树丛拉出长长的黑影,相邻两个人只能看到对方轮廓。乍然听闻这没头没脑的一问,众人纷纷表示不解,正议论间,平地忽地刮起一阵旋风,夹杂着沙粒,呼啦啦往人头脸扑来,大家伙儿不约而同闭上双眼。转瞬间老妇人便凭空消失在人前。
吴王的坐骑躁动地掀起马蹄,左摇右摆地嘶鸣不已,刘基等人警惕地拔刀出鞘,四下巡看了一番,如何也找不到老妪的踪迹,一行人各自诧异得说不出话。侍卫们点燃火炬,将他们的主君簇拥在中央,每人脸上充满了浓重的困惑。
见火候差不多了,我越众而出,高声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你……什么?”孙权奇倒。
我挺起胸膛,气势如虹地说:“汉制,天子出巡,队列中应竖豹尾以表威仪。上天派来使者,请大王竖豹尾,岂不是大大吉兆嘛!”说着忙不迭给刘基挤眼。
他似梦中醒来,惶惶与我对视一眼,带头拜服在地,三呼万岁。
随着西山突现祥瑞的消息不胫而走,次日早朝时直接有势利之人上表劝进。下朝后孙权径来到我的住处,我站在二楼倚着阑干笑嘻嘻和他打招呼。他沉着脸,撩了衣袍便往堂前走:“你下来。”
小小的碧波堂内流动着一股微妙的空气,我慢吞吞走下楼,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偷眼觑他,被孙权逮了个正着:“莫作那副畏缩样,你何时怕过我了。”
知他心中有气,我哼哼唧唧不敢接话。
他大马金刀横坐榻上,一手搭在凭几处,低声道:“我早说过,有些事你不必操心。昨日那一件且罢了,下不为例。”
我歪了歪头,全没把他话放在心上,又说:“您放心,正经事上头我不会插手,昨日不过小打小闹一番,为大家提个醒。”
“你呀你,只将自己做了聪明人,难道我的臣属们都是盲眼吗?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他们清楚的很。”
他既不计较,我便懒得解释这等装神弄鬼的花销是如何操作的,另找话头和他说了说孙鲁育的近况。一向胸藏乾坤的吴王殿下拿他这个处于叛逆期的女儿毫无法子,话里话外透露出放弃预定婚事的意思,只愿小女儿早日痊愈回到双亲身边。
是年冬岁,荆州境内连续发生几次地震,灾情波及到隔壁江夏城,出于安全考虑,孙鲁育被接回皇宫。知情的几位夫人都去接了接。小翁主那副瘦骨伶仃的样儿越发叫人不忍,以至于宫里竟传起她时日无多的流言来。这是后话。
步练师因为小女儿的病情忧心不已,宫内的事务一大半倒推了我手中。及至冬至大节孙鲁班回宫探亲,得知这一情况后,少不了在她父王处上我的眼药。
冬至晚宴这一日,翁主姐妹两个站在一处,姐姐小腹隆起,面色红润,嘴角挂着矜持的笑,而妹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似脱了魂。我在角落看的仔细,下定决心把这件事查清。我隐隐有种预感,若此事得不到及时的解决,迟早祸及整座王宫。
须臾功夫,一位身量娇小,面若桃李的年轻夫人前来敬酒。我笑着回了酒,心内正想着“这位姑娘样貌真好,就是有点眼生”,小艾在旁和我咬耳朵:“这是王上的长女,莟夫人。”
什么——我刚吃进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全喷了出来。大名鼎鼎不得入宗谱的莟夫人,是何人作死将她请了来?转念一想:今年冬至大宴的牵头人可不正是薛夫人我嘛!明明拟定的宾客名单由我亲自过目,且再三申明按照规格办,为何还是出了岔子?恐是被人坑了。
悄咪咪环视周围,年轻的夫人们自然不认得孙莟,步练师等知情的几位已经退席了,谢天谢地。
孙莟坐在大殿和我对角线的位置,整场席面规规矩矩的,毫无逾越之处,看似与旁人无异。不过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她的本事,常人基本无福消受。
往年孙权游猎庐江时邂逅了一位夫人,翌年这位夫人诞下一名女婴。尴尬的是这不具名的夫人早有夫君,只因常年在外游历,故才叫当时血气方刚的孙将军钻了空子。后头生下来的孙姑娘血统存疑,孙家便不大在意。建安末年,一场瘟疫夺走了庐江孙姑娘母亲的性命,她辗转到建业寻父,顺利住进了将军府。在那稍早前,同一场瘟疫令府内两个孙家女孩儿双双夭折,她能留下来,与此事不无关系。
她生的一双美目,身形婀娜如同初夏新荷,外貌和孙权少有相像之处。渐渐地将军府流言四起,没有任何的利益,单纯就是想通过攻讦她的血统把她打落在泥里。否则她凭什么就是那个幸运的人呢?
以我对孙权的了解,只要认下这个女儿,他不会很在意这姑娘是否真是亲生,无论如何他都会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不仅狠狠惩治了流言的散播者,对他这个比长子孙登还大的大女儿更是关怀备至。
这本该是个拥有快乐结局的温馨亲情故事,但流言的破坏力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处于青春期的孙姑娘轻易地被流言击垮,对自己的前途感到绝望。她替自己织就了走投无路的牢笼。在新年前一天的夜晚,她穿着孙权送给她的衣裙,尝试去勾引这位本该是父亲的男人。
再往后的故事便打探不到了。孙姑娘被赐名“莟”,匆匆远嫁到岭表的土大户家中去。这个土大户就是交州太守士燮的家族。后来士家九成男丁落狱,孙姑娘作为王室宗姬,独自脱身出现在武昌城。
二等女官艾尚真对这个王室辛秘一无所知,例行公事向我提醒来宾身份。我干咳几声掩饰了神色,唯恐小艾察觉异常。
命运轮转不可思议,荒谬如梦中腾云并妄想驾驭六龙获得长生的凡夫俗子。
年后我称病不起,顺势推掉了掌宫的位置。时孙鲁班仍滞留皇宫,但她如今已是出嫁女儿,实再难将宫务抓到掌心,故而她另使了一个法子,说动她喜新厌旧的父王把几年前因为迁都留在建业的若干秀女尽数接到武昌安顿起来。
另一方面,值得庆幸的是,在我卸任后不久,重新执掌宫务的王夫人用行动力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新年过后她迅速说服孙权,顺利地把孙莟嫁给了年轻的小将军刘纂。那场预料中的疾风骤雨,竟然没发生就结束了。
二月孙虑十五岁生辰这天中午,孙权命人在我住处摆酒庆贺。近些日子二公子同他大哥去了会稽巡游,远在千里外的他老爹老妈相对而坐,没滋没味地吃了几爵淡酒。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怎地就提起了那五六名秀女。吴王殿下干巴巴地解释到:“依礼三年一选新人,那些人过来,总好过搅扰武昌民间嫁娶,亦可堵了礼官们的嘴。最重要的是免去许多花费。”
我哈哈一笑。旁的理由可能算作借口,但最后一句再诚心不过。从他四十岁往后,许是家业越铺开就越懂得精打细算了,孙权顶怕的便是无端的开销,恨不能一枚铜钱掰两半花。这又涉及到吴国境内整个明显的通货膨胀。这个吴王自然不会也不屑弄懂,最多抱怨几句管着他私库的少府内官又在哭穷。
早在建安末年,隔壁友邦掌家的丞相大人便承诺大量且无偿地为吴地提供铸造精美的钱币。他那慷慨的乐于助人的好心,在我看来很值得怀疑。从刘汉运来的一批批铜钱毫无计划地投入到民间,荆州境内大部分地区的农耕与织造尚未从战争中恢复元气,而在大江以南的广袤地域,生产技术仍然停滞于火耕水耨的阶段,粮食、布帛与铁器全成了稀缺品。在过多货币和商品稀少的双重夹击之下,物价飞涨无可避免。贵族当然不需要用钱买粮食,他们只管征收,六成不行就七成,再不行就八成。庶民的挣扎残喘于他们来说只是一小会儿无关紧要的动荡。虽如此,这些动静也足够朝廷引以为烦。
这顿饭正经没吃完吴王便匆匆而去,“八成”是为了他那高筑的凤凰台涨起来的田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