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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黄州鼓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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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黄州鼓角
天气又热又闷,大概快要下雨了。江畔没有风,四处飞舞着恼人的蚊虫。
孙权独自在西宫门外的散花滩处慢慢走着。谷利守在江滩入口的小径上,脸上两道浓眉纠结一处,似乎正替他的主君烦恼着什么,并一如既往无视了我的存在。
我沿着堤坝跟在孙权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王宫的围墙处,他这才停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您上来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到。
他抬起袍子走回到岸上,低声说:“阿兰,最近你总是紧张我。”
我笑了笑,含糊到:“哪有。”
他又问:“你紧张我,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我是吴王?”
我忙挽起他的手臂,将他往回带:“瞧您说的,我关心的自然是您这个人。”
大江处空空荡荡,一艘船也没有,几只白鹭轻轻掠过水面。他再次停下脚步,眺望着江面,一字一句极认真地到:“我想留住那个孩子。”
“王上切莫伤怀,太子夫妇俱是好年华,孩子总会有的。”我例行公事地劝了几句。
“阿兰,我们的女儿没能出世,我的孙儿也离我而去了,他们都是你周家血脉啊,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在我身边呢,啊?”许是被我语气中的轻描淡写刺激到了,他双眼瞪大,透露出些许疯狂,使劲捏住我双手:“你不是精通卜算吗,告诉我呀?”
他颠三倒四地念叨了一回,忽又到:“那个彭绮的妄言应验了!”
去年岁尾,解烦督胡综、鄱阳太守周鲂生擒了鄱阳贼彭绮。彭绮是个宗贼大帅,自称获得太平清领真传,与洞獠人合伙在大江中游作打家劫舍的勾当。我和陈表被抓就是拜他所赐。
当时吴军与魏军在淮河一带对峙,原本朝廷还顾不上这么一小股贼人,但那个彭绮蠢到对王太子的迎亲船队下手,大触了吴王逆鳞。秋后孙权即调兵遣将,不到一月时间便将彭贼势力铲除,把人在冬至阅军典礼上斩首祭旗了。
至于所谓“诅咒”,想也不过是姓彭的垂死挣扎,外间一丁点传闻都没有。于是我说:“这不能够。无论那小贼说了什么,不过是临死前的妄语罢了。”
孙权愣愣的看了我一眼:“如此,那又是为何?”
这我哪会知道呢,只得做出一副沮丧的样子,答到:“天命玄妙不可捉摸。当年叔叔同我说,获逆天改命之物,噩运将会降临到持有者的手上。也许这就是当年他不肯王上接手那一物的缘由啊。”
他慢慢放开我的手,“那件东西……我的兄长死于非命,还有公瑾,还有你。阿兰,难道你最终也将舍我而去吗?”
“我不知道。”这句则是赤诚的实话了。
孙权恶狠狠地道,“明年子智就要成人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那块玉佩与我儿的关系斩断。”
“您不能!”我惊呼到,“除非……除非您已经稳坐‘那个’位置,否则的话,它落到任何人手中,都极有可能动摇您的基业。”
“有时候我在想——周小姐,”不知为何,孙权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他甚至露出一个笑容:“如果不是你一直信誓旦旦预言我将……甚至不必忍……”
终究他这句话没有说完。一丝寒意略过我的耳边,随后我缓缓的道:“殿下还需要耐心等待一些时日。”
“是啊。”他低声回答,“问题很多。”
然后他问我是否能够替早夭的长孙祈福,被我婉拒后,他很快下令召集武昌城内所有和尚道士,他要超度那个孩子去往极乐。
秋天的时候孙鲁班出嫁了,嗣后不到一月,她妹妹孙鲁育因为旧病复发,搬到西山半山处的道馆内作修行。牙牙学语的小孙和成为武昌王宫仅剩的孩童,整日被他的母亲关在自家寝殿内,一点头发丝都望不见。
身体逐渐恢复后,周馥佳启程往建业,到她的丈夫身边去。堂妹的精神状态糟糕,那云谲波诡的建业城未必适合她。幸好她大姨的几个女儿都嫁在吴郡,与建业近在咫尺。我给小乔夫人去信,希望她敦促她几个外甥女多往佳佳处走动,以免佳佳长时间沉溺在失去孩子的悲伤中。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去年年中,由建业调来的铸剑师在西山东麓的椅子山筑炉铸剑,在今年第一场秋雨之前,首炉宝剑宣告铸成,用的铜料来自大冶铜绿山,剑引更是五牲俱备,结果不负众望,雪光闪亮的“武昌”宝剑一出炉,立时声名大噪。
时人对宝剑多渴求,但传世名剑不易得,铸剑一事,既考验求剑人的财力与耐心,更考验这个人的运气。能够获得“武昌剑”,孙权很是自鸣,有意在群臣面前涨涨威风。中秋后雨水停了几日,吴王先是率领众将出城观摩宝剑,然后到毗邻江夏城的雷山秋猎去了。步夫人坐镇王宫无法出行,拜托我顺路往西山探望她的小女儿。
今夏往行宫避暑时,我有幸亲眼见过那位传奇的铸剑大师。他来自铸剑祖师欧冶子锻造宝剑的冶城,从头到尾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我听到孙权尊敬地称呼他“大师父”。
孙权请求这名大师父为他铸造七柄宝剑,不过大师父表示,西山的灵气只够铸造三柄剑,剩余的需要等他寻访到合适地点另行铸造。
吴主手里本有七柄好剑,俱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佳品。他自己日常佩一柄四尺的“白虹”,另一柄“却邪”多年前送了我,说来惭愧,有次赶路时被我不慎弄丢了,想尽办法也没能找回来。
建安十三年我在西山呆了一个冬天,住在樊港和大江交汇处一栋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子,艰苦地给凤雏先生当了两个月的门童。去年,为了修建船坞,吴王派人将西山掘去一大角,直接将抔湖和樊湖挖通。我派人去看过,庞先生家小屋的旧址已经变成一条大船进出的水道了,挖掘水道堆出的泥土给西山添加了一条山岘,附近的百姓们都把那山岘唤作“吴王岘”。
和吴王岘相隔两座山头之外便是孙鲁育养病的道馆,当我提出要陪她住一晚时,孙鲁育万分惊讶地道:“只怕您住不惯。”
我故作亲昵地搂住她:“说什么呢,有咱们小虎陪着,你薛姨住哪儿都开心。”
“您不在父王身边,我怕父王不高兴。”
我乐了:“小丫头片子想得还挺多。你那是不知道,秋狩野蛮的紧,不去正好。”
接下来我滔滔说了半日狩猎中的趣事,虽然大半是从阿虑那儿听来的,好歹也有几件是我亲身经历,对于宫廷长大的孩子来说算得上闻所未闻。奇怪的是,小翁主听完后,默默地笑了笑,连一句评价都没有。
她这一病不同往次,性格改了大半,每日无精打采,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我疑心她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住了心窍。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为了弄清鲁育的病因,我来到道馆后门的密林中勘察了一番。小半时辰后,除了满鞋黄泥外,一无所获的我沮丧地往回走,不想忽然听到角门处传来人声,似是一名女子的轻笑。真够嚇人的。
我忍不住蹑手蹑脚靠过去,本回夜探很快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
丑时一刻,道馆大师父的房门被人叩响。大师父今年五十出头,这个年纪的人一向浅眠,不大会儿便摸索着开了门,被我高举的烛光晃得眯眼不迭:“贵人这是做什么?”
我冲门外右手边的木立柱努了努嘴:“喏,循仙师父,你家道馆夜有访客哟。”
三个月前,附近林子里窜来一只黄大仙,瞧上了道馆这块风水宝地,幻化为一名美女,没费多大力气便勾搭上馆内巡夜的道童,真可谓夜夜笙歌销魂帐,三更敲短恨五更。
循仙道长闻讯,气得手脚哆嗦不住,回身寻来木尺,重重在那绑在木柱的道童肩上打了三下:“不知长进!”
我笑盈盈立在一旁:“大师父先别急着发火,这只捉来的黄大仙,咱们该拿它怎么办?”
循仙道长缓缓直起身子,低声道:“此事不宜声张。”
孙鲁育休养的这个道馆名唤九曲道馆,是西山十里八乡最出名的一座道馆。大师父循仙道长素得吴王青眼,声名远播到大江北岸,他的信徒满堂济济,袖笼中财帛多的藏不下。如果今夜的丑闻不慎传扬出去,对循仙道长的声望可是大大不妙。
我请循仙道长帮一个忙,作为交换,黄大仙闯入九曲道馆勾引弟子的轶闻将成为一段秘密。
道长对我的提议疑虑重重,再三考虑后却不得不答应下来。
翌日上午,我辞别小翁主,快马加入到秋猎队伍中。
彼时他才捕获一头斑点花纹的雄豹,因为心情好,并未计较我说好的“出去两个时辰”变成了一天,只轻轻的挥鞭在我的坐骑上蹭了两下:“每回我出门,你都再三嘱咐注意安全,怎么到自己身上就无所谓了?”
知道他这会一准好说话,我笑嘻嘻地到:“难得步姐姐托我办件事,您别计较了吧!”说着下马行礼请安。
外人面前我一贯刻板庄严,孙权知道我的事,并不阻拦。一旁刘基见我下马,忙也知礼地下马站住。
我抬头与他笑了笑,他却愣住了,随后眼中涌上浓浓的疑惑。
马背上的孙权不清楚我两人的眉眼官司,又问孙鲁育可好,问完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他已经为这名女儿找好了婚配的郎婿,因此强烈反对女儿搬去道馆,怕她生出厌世情绪,但苦于步练师的坚持,只得妥协下来。毕竟再怎样,女儿的婚配重没有女儿的性命重要。
灵光一闪之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发现了孙鲁育的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