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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长袖纷纷 ...

  •   第二十四章长袖纷纷

      见我笑容僵硬,正在招待宾客的步夫人投来了关切的目光,然而并不能指望她替我解围——依常理来说,娘家人不远百里进宫探望,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家夫人与我素有瓜葛,我思考着:孙鲁班顶多就想着给我找点不自在,总不会她还了解其它内幕?
      宴毕好容易将那位刮地三尺的娘家嫂子送回馆驿,疑虑重重的我连夜来到吴王寝宫求见。刘以托着拂尘出来,摆出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殿下业已安寝,请薛夫人先回吧。”
      我咧了咧嘴,死皮赖脸的道:“常侍同我说顽话呢,来的路上还碰见袁夫人宫里人刚刚回去,哪这么快就歇下了。”
      他眯眼一笑:“既然夫人坚持,某家再进去看看。”
      不一时有个眼熟的小内侍一溜儿跑来请我进殿。寝殿前,台风卷地似的,碎裂的绫罗铺了满地,歪倒的屏风裂开一道口子,空气中散发着强烈的麝香味。
      这个……未免有些过了。我尴尬地举起袖子在鼻端扇风,没走几步,差点正面和孙权来了个对撞。
      他散着长发裹一件短袍子,大半身体裸露在冰冷的夜风中。我“呀”了一声:“您怎么不多穿点儿。”
      他不以为意,道:“不打紧。有事?”
      两人说话间,进来三四名内侍,快手快脚将地面拾掇了,又有宫人簇拥着袁夫人从寝殿走了出来。
      记得小姑娘今日也出席晚宴的,吃到一半她被人喊走,原来上这处来了。她很不好意思地冲我露出一个笑,踮着脚歪歪扭扭走了出去。
      很快殿内恢复了齐整,孙权领我到隔壁书房坐下,我因就叹道:“大王龙精虎猛,可也要怜香惜玉啊!”
      大概不习惯和我谈论房内事,他清了清嗓子,垂下眼皮,说:“就你话多。”
      见他颈上光溜溜的,我忙移开话头:“那枚护身符殿下搁哪儿了?快叫人送过来。”
      “薛夫人。”他终于摆脱了初醒的朦胧,眼内神采恢复大半,一手揉着太阳穴,探究地扫了我几眼,“说罢,你有何事?”
      我斟酌着将他女儿做的好事叙述了一遍,他立即道:“大虎向来体贴长辈,请了薛家长嫂进宫与你团聚,那是出于好意。既将人打发去了,便算不得什么。”
      “殿下说的是。”见他果真不介意,我暗暗松了口气,接过宫人呈上的护身符,认真地半跪到孙权面前替他佩好:“此物大利殿下,您千万记得时刻贴身佩戴。”
      他就势握了握我的手,道:“好,我记下了。”
      “不瞒您说,我只怕一旦身份泄露,往后的麻烦定然无穷无尽。”
      “瞎说什么,”他假模假式地瞪了我一眼:“改日我找个机会和大虎提一句,往后不叫薛家人来往武昌便是,你无需多想。”
      把那面金光闪闪的护身符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它完好无损,我忍不住流露出微笑:“有您这句话,今夜我必然能够睡一个好觉了。”
      他起身喊人,回头又和我说了一句:“有件事本想着明日遣人告诉你,既然人来了,这就同你说吧。明日子智生辰,宣了他回宫,一家聚在一块吃个饭。”
      我忙应好,却又听他道:“午宴摆在花园里,那地方宽敞,几个小子闹腾起来也不怕。”
      原来不止我们三个啊。我怏怏的,自嘲地摇了摇头:一个占据半壁江山称王称霸的家伙,怎能指望他的宴会少了排场呢。
      第二日一早,步练师派人将我请到花园帮忙布置。久病初愈的鲁育翁主也在场,褪去婴儿肥后有了少女模样。人虽然瘦了,但个头长了一大截,比她双胞胎姐姐还高一指头。
      这日朝会结束后,在孙权的带领下,孙家两位年长的公子陆续进宫来。两月不见,阿虑长得飞快,肩头不似往常那般单薄,忽然便有了大人样。王太子的气质则愈发稳重了,毕竟是将为人父之人。
      孩子们长得真快呀。我同孙权感慨到。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孙虑马上要成年了,他手里的那样东西必须告给他知晓。
      吴王看了我一眼,眼神无波无澜,一点儿没能泄露他的想法。

      临近中午,花园中围起遮风的帐幔,主位朝北,剩余九席男左女右分列两侧。列席者有:步练师母女三人,我与孙虑,孙权与王太子,王夫人与孙和,还有孙权他外甥袁瑶一共十人。
      其实吴王殿下的女儿远不止眼前几位,除去不幸夭折的两个女儿,宫墙外已经嫁人的似乎还有那么二三个。老孙家就是缺儿子啊。
      襁褓中的文皇帝孙和雪玉可爱,他娘则十分警惕,谁让她坐孙鲁班旁边呢。如果眼神有嘴巴,孙大虎大概很乐意把她小弟吃下去。
      见我亦有出席,孙虑显得格外高兴,待听完孙权老生常谈的一通勉励后,他率先举起酒爵,三步并两步来到我的面前给我敬酒。我俩对饮足有三爵,甚至惹来孙权责备的目光。
      酒至半酣,鲁育偷偷凑到我耳边说:“哎,薛姨,从前还不觉的,今天突然发现二哥的眉眼同您好生相像呢!”
      我揪了揪她圆圆的鼻头:“说傻话。我与你娘亲还相像呢,不如说你二哥与你娘亲长得像。”
      “哦,哦。”她有些喝晕了,被我绕了进去,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宴会进行到大半,恰在孙鲁班与王夫人互相忍无可忍就要闹起来之际,孙权因为心痛幺儿受不得风,发话送走了王姬念母子俩,避免了好大一场热闹。而对于两个年长的儿子,吴王一向奉行严教,随即王太子便在接受一番耳提面命后,直接被打发出宫去。至于阿虑,顾念着今日是他寿辰,孙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把人领回宫。
      二公子脸蛋喝的红扑扑的,饶有兴致地挨个拆开我给他准备的糕点,每个都咬一小口。
      这些糕点原本是包好打算给他带回精舍去的。我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叫宫人们紧着再做,哪知那位喝高了,嚷着也要做糕点,人直往厨房闯,拉都拉不住。
      折腾了有小半时辰,好不容易把人安顿堂上睡着了。我打水替他清洗脸上沾的面粉,猝不及防听他喊了一声“娘”。这一声很轻很轻,落在我耳中却犹如炸雷。
      我逃一般地退了出去,恰巧在大门处碰见前来探看儿子的孙权。见我面白如鬼,他不禁皱眉:“这是怎么了,子智在哪儿?”
      “你,”我咽了口口水,“你是不是和阿虑说了?”
      “说什么?”
      我一把攥住孙权的袖子,低低的道:“方才在殿内,在睡梦里,他喊我‘娘’。”
      他沉默了一时,回答到:“我没有说,阿兰。这孩子是做梦了,他喝醉了有时便如此。”
      这个回答令我剜心般的难受,捂住嘴轻轻靠向吴王怀中。许久许久,二人沉默相对。
      不知哪处宫殿传来的丝竹之声,飘飘摇摇跃过宫墙,在寂静的午后缓慢延伸。

      端阳节后一日,王太子殿下启程离开武昌,前往建业驻守。孙登此去的首要任务是平息下派官员与地方豪族之间的干戈,而争端的起因,源自吴郡地方官与几个土著家族之间因为查抄隐匿田税爆发的冲突。
      事态久久无法得到解决,引发了朝堂上下对于建业政局的一致担忧。原先孙权想调了陆议过去,后来和几名心腹一商量,还是把大儿子派了过去。
      孙登走后,有天夜里我乔装打扮,偷偷到太子府探望佳佳。她面皮浮肿,神色恹恹的,看上去憔悴得厉害。显而易见地,七个月的身孕和丈夫的远行给她的生理和心理都带来了极大负担。
      两人没聊上几句,周小姐便忍不住向我哭诉起来,说她难受,说她想家,说她夫君一封信都不给带,说她嫁过来才发现她的子高哥哥府里还有好几名侍妾,她被她们气得头晕脑胀。
      “咱们叫你娘来吧,好不好?”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周馥佳气鼓鼓的道:“早就给娘亲写信了,她老人家和我说不方便。好啦,我就知道,她们乔家女子一旦嫁出去了,一辈子都不肯离开夫家的。大姨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我叹道:“阿妹不好说这话的,你母亲与你大姨,那是没办法。”两位青年守寡的孤孀,谨慎地不肯四处走动,都是为了她们子女的声名啊。
      “……知道啦,再不说就是。”她觉出自己的失语,把手中帕子扭来扭去,良久方继续道:“堂姐,你如今住在武昌啵?记得常常来看我呀!”
      我咳了几声,“这孩子,同你讲多少次了,我不住武昌。”
      周馥佳热切把住我的手膀,问说:“姐,那你家住在哪,姐夫他是干什么的?”
      嗬,他就是你公公呀。我心道,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是个当兵的,至于我住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她一下就听出我这是在敷衍,好在王太子妃一向是个乖觉的,并未再追问下去。
      两个月后她生下孙权长孙,不幸的是,没等到王太子赶回武昌参加大儿的满月酒,那个婴孩便因感染夭折了。
      武昌王宫。
      吴王寝殿外,在走廊尽头的围墙下摆了一只火盆,里面横七竖八丢了许多枚烧残的竹简。我问怎么回事,有宫人回答说:原都是大王给小王孙拟的名。
      听宫人们说,小王孙长得很俊,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宣称,那孩子长得像他外祖父,故去的大都督周公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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