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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簸荡西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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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簸荡西家
当夜一封加急公文送达座船。彼时我煮了满满一桌菜肴,供给吴王殿下父子品尝,吴王对枸杞银耳羹赞不绝口,二公子则偏爱田螺煲、干笋酸汤以及改良过的天妇罗。饭毕侍从向孙权递上公文,他很快起身离开了。
我同小儿并肩坐在一处用饭。这个半大小子是个名副其实的乐天派,三两日就和我熟稔起来,眉飞色舞地聊着他与他大哥狩猎的趣事。
我含笑听着他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不时剥一粒葡萄放在他手边。正吃的好好的,忽然地,他眼内起了雾气,神情迅速黯淡下去。
我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啦?”
阿虑胡乱擦了擦眼眶,嘟囔到:“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我就是……”接着他毫无预兆“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我赶紧安抚他:“公子不舒服?我给你叫大夫。”
“没有啊,”他抽了抽鼻子,连忙摆手,道“我是想到……想到明天回了宫,再也吃不着这好吃的饭食,再也见您不着啦,我舍不得。”
我松了口气:“傻阿虑,这算什么大事儿?咱们这就找你爹去,只要他同意,你每日进宫来与我用饭吧。”
“真的呀?”孙虑转过小脑袋认真地看着我,问:“父王,父王会同意吗?他不叫我们兄弟离开精舍太久的,老拘着我们念完《春秋》……”
吃了饭,一大一小走到书房外,恰好听到屋里瓷器落地的脆响。深谙保命之道的孙二公子一个激灵,擦着眼泪抽身便往回走,口内还不忘给自己找台阶:“薛夫人,我刚刚想起来兄长找我有事呢,要不您先进去,我,我改日再来。”说罢头也不回地冲走了。
我怔在当场,末了自言自语到:“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哪里来的。”
话音未落,孙权从屋内步了出来:“听你和子智在外说话,何事?”
“您还好吧。”瞧见他表情不大对劲,我忙问了一句。
他摆了摆手,道:“随我进来。”
两人跨过满地狼藉走到书案前。他显得心事重重,拾起书案上一份帛书左右地看。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不若……”
他打断了我的话,道,“夫人,今日上午你与我说,山陵崩塌乃是魏国之不详。”
一阵风吹过,烛光摇曳,吴王的神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他缓缓地继续说到:“刚收到的消息,魏国皇帝死了。”
我猛地抬起头:“当真?”
“六七月间的事,据说是寒疾加重,不治而亡。说起来,他年纪还比我小呢。”他淡淡的道。
我故意“呀”了一声:“月前可是正值夏季呢,为何会患上寒疾?”
他摇了摇头,双手背剪在后开始踱步:“难怪江北的战线从八月便在收缩。阿兰,恐怕北国隐瞒这个消息许久了。”
“大王需要连夜召见顾相国他们吗?”
“不必了,明日回到武昌再作打算吧。也许不日丧报就会到了。”他手指西序处书架上的一摞竹简,感慨到:“世事无常啊,今年开春时曹子桓尚且亲自下场击剑,我还记得上巳前后,他的诗集与公文是一道送至我手中的,最新的几首《公宴诗》,外界尚且不曾流传啊。”
“说起来,去年养病时我也曾读了几卷《典论》,魏皇帝诗写的好,他的观点也很有意思。”
孙权似乎想起了什么,苦笑一声:“夫人,你说怪不怪,他死了我应当庆幸才是,没想到我竟然感到烦闷。”
听说曹丕得到孙权打败刘备于夷陵的消息后颇为愉悦,亲自挑选“明光铠、騑马”等珍宝,并用白帛绢抄《典论》赐予孙权。我小心翼翼地道:“去年秋天我派人到修文阁借阅《典论》一书,那处的掌事说,有两三卷一直在大王这边放着呢,我想您大约挺喜欢那位的作品吧。”
孙权淡淡地笑了:“恐怕从今往后,再想读北国的诗文,只能让我们的使者上洛阳东市求购了。”
“您可曾见过他吗?”
他的神色有所舒展:“怎么,想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
我抿唇一笑:“就是好奇呀。”
他露出一个颇有意味的笑容,抬起我的手指,轻轻交叉握住:“隔着坐船远远见过他父亲,挺壮的一个老头儿,个头不高,穿的红袍,大抵曹子桓也就那副模样吧。”
才不是呢,我肚中好笑。曹丕是位鬓发乌黑的瘦削青年人,眼神滴沥多情,偏腰间长剑血煞凶猛。一个挺复杂的人。
回到武昌的头一日,陈表的大哥陈修便来求见,押送一大铁笼的猴精带到殿中。猛一瞧见笼中龇牙咧嘴的凶兽,宫人们不由花容失色。颁发送赏赐时,是宫内一名老嬷嬷乍着胆子勉强递过去的。
亲眼注视着陈修喝下我做的甜汤,我马上笑着问:“令弟伤势如何了?”
“多谢夫人关心,已无大碍,不日便能返回军营。”
日前在蛮人的村落中,陈表先是好言求得命在,之后择机杀死将他押往临近村落贩卖的护卫出逃,这才搬来救兵。的亏他弓马娴熟,武力过人,能够以一当十。
“陈将军须要牢记,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务必守口如瓶呀,将军的弟弟可已经答应了呢。”临别时我靠在他身边,密密嘱咐到。
陈修眼神虚浮,闻言立即笑不可抑地回答:“是,夫人的话不敢不遵从。”
又过了两日,在下一次禳福仪式前我将陈修捉来的四只猴精尽数献祭。它们固然好用,却太过招摇。
这年冬至大节前夕,传来大翁主鲁班的婚事敲定的消息。宫廷传言,夫婿的人选是大翁主在吴王寿辰上举行的“相看宴”上亲自选定的,居然是那个因妻子难产去世,在妻子坟茔结庐三个月的全琮。
明明朝内大把的优质未婚青年待选,偏她选了这么个人。开始孙权不怎么乐意,好在有步夫人在父女之间斡旋,慢慢也就转变了态度,只待孙鲁班明年及笄举行婚礼。
正旦大朝会前我特地寻到孙权寝宫和他说:“届时太子妃定要进宫朝贺,我便回避了吧。”倘若一个不留神,被我那纯洁无暇的小妹撞见我是恶名在外的“神棍”薛夫人可不妙。
孙权从书案后慢慢抬头,眼内笑意弥漫:“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周佩郁她身子不方便,怕有几月是不能出府了。”佩郁是佳佳的字,还是孙权给起的。
我“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难不成……”
“不错,好小子!”吴王哈哈大笑,“阿登他媳妇有两月身孕了。”
他们成亲总共才两个来月吧?我心绪复杂,嘟囔到:“真是……”孙登这臭小子!
孙权召来侍者替他更衣,一面回头说到,“你这什么表情。”
我起劲地压下翻白眼的冲动:“佳佳才多点大?”堂妹身形高挑,亭亭玉立,可毕竟过完新年才十六岁。一个发育期的女孩,根本不该叫她承受生育之苦。这个道理他们不会懂。
太子妃的母亲一定非常欣慰。
吴王的好心情持续了仅仅不到半天,晚饭后,交趾叛乱的消息传遍了王宫。由于上一任太守士燮月前过世,其子士徽不得东吴召辟便自任太守,受到武昌方面的责备和罢免,于是不久后士徽举郡叛守自立。
孙权震怒,明面上不动声色,派出老将吕岱南下招抚,并发出诏书,言明罢免士徽的举措“过激”,重新向士家人允诺高官厚禄,暗地里则下了斩杀无赦的密令。
出了正月叛乱得到平息,之后吴王将朝内任职的武昌太守士燮之子士廞贬为庶人。士廞是个有才气的,可惜仍然逃不过株连的厄运。他的妻子是孙家子侄辈的一个女孩儿,哭哭啼啼的想到步夫人面前求情,可惜连宫门都没能踏入。
二月一日,西宫门处的高台宣告落成,大翁主命其名为凤凰台。宫内凡是有点脸面的统统被喊去凑人头给翁主做贺。
站在高台顶端,远眺西山东麓著名景点“淬剑池”,落日余晖与大江相映照,长天红霞,孤帆远影,江畔柳枝隐约吐露绿意。虽然冬日的脚步尚未走远,迎面的江风却让人感受到春日的和煦气息。
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盛装宫人当中,步夫人仍然是最打眼的一个。她看上去瘦了一些,虽然穿的去年的旧衣裳,却掩不住五官丽色,更不提眼眸中摄人心魄的笑意。
她的那双眼睛,太像一位故人。在这一刻,我怔住了。
“多日不见了,薛妹妹。”她温柔地笑着向我走近。
我努力眨了眨眼,回答到:“阿宁姐姐,你,你今日真好看。”
一旁的王夫人瞥了我一眼,“薛夫人说的傻话呢,步姐姐日日都好,又不单是今日好。”正旦大宴会时她儿子孙和被孙权亲自抱在怀里喂饭,吴王对这个小儿子格外的宠爱,母凭子贵,回宫不到一年,王夫人已然爬上人生巅峰。与此相反,之前普遍被众人看好的赵夫人爆冷出局——就那位大画痴,除了作画看不出她还对任何事感兴趣。我私心感觉那位拿尊贵的吴王殿下当作长期饭票呢。
不欲多起争执,我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权作回应,步练师忙接过话头说起下月花朝节举办地的选择,几位本想挑刺的女士纷纷热情地加入话局,谈话变得热络而有趣。
正说话间,相隔半个房间的孙鲁班抬头看了人群一眼,此时虽然我掩在步练师的身后,但我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道带刺的目光。这小丫头片子一定又在使什么坏心了,想到这儿,我不禁有几分肝颤。
果不其然,晚宴中,我收到了来自大翁主的“惊喜”。
薛家老哥那位粗鄙的糟糠之妻登堂入室来到酒宴中,并于众目睽睽之下抓住我的手嘘寒问暖。我差点儿呛死在酸甜的美酒里。
吴王默许我以薛家女的身份再入王宫,作为限定,我绝不借薛大人之力干涉朝政。这是我与他之间无言的默契。今日他的大女儿打破了这一平衡,我的处境顿时变得尴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