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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灵倐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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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神灵倐忽
是夜云消雨霁,凉风送爽,澄明的月光投进了窗口。这大半夜的,“智障”在院外头磨刀超过半个时辰,随后他走进屋子躺到我的身边。
他开始撕扯我的裙子。
我惊呆了,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轻声叫了一句:“你疯了吗?我和你娘亲一般年纪啊!”
他紧咬嘴唇一言不发,手上力气丝毫没有放松。
我气坏了,狠狠推开他的手,眼内翻涌出杀意:“住手!我生病了,你不能!”自受伤后十年,我未曾动手伤一人,甚至一度希望有生之年再也不要沾染血腥。事实证明,这一愿景在这乱世中是多么荒谬呀。一时间我感到索然无味。
我注视着他。他年轻,英俊,富有活力,虽然犯罪而罪不至死,在今天这一刻之前,对我还称得上过得去。
“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同样恶狠狠地瞪视着我,眼内灼烧着无法遮掩的兽性。
我恼怒不已,踢开脚边的陶盆站了起来。他直起身子后退一步,似乎有些疑惑:“我不伤你。”
他笨拙地说到。
一阵风过,月色被云朵遮蔽,屋内重新陷入了黑暗。我从袖中摸出一枚锋利的碎陶片,手指缓慢划过断口的弧度,目光聚焦于他的咽喉。
尔后窗口掠过一丝微光,黑暗中,一枚刀尖呼啸着从后背穿透他的胸部。他发出一阵抽气的挣扎,砰然倒入了泥土中。
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意料,我无不诧异地望向窗口。
“里面是薛夫人吗?小人别部司马陈修,奉命而来,您不必害怕。”窗外响起了人声。越来越多的人在院子中聚集,期间夹杂着惨痛的呼号。甲胄与刀兵的铿锵听在耳中,格外令人感到心安。
大约半刻钟后,院外重新安静了,玉蟾复又冒出头来,地面斑驳的血迹在月芒下呈现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我与披挂甲胄全副武装的陈修先后走出院子,他的兄弟陈表脸上挂了彩,忙不迭地问我:“顾家夫人可还好?”
我点头称是,“你逃出去了?伤怎么样?几位夫人可都救出来了?”
陈表正要答话,只听他大哥在身后清了清嗓子:“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将军说的是,多谢你们。”我到,手指屋内,“那人若是还活着,请把他带给我,还有那几只猴精,尽量活捉它们。”
上次造访江夏时它尚且是个小渔村般模样,如今其城建规模扩大两倍不止,大江南岸新开垦了成片的良田,一栋栋民房沿着土路排到码头处。如果不是凸岸高处矗立的瞭望塔楼,或许过往商旅会将此地误认作一个平淡无奇的繁华小镇。
抵达江夏的当天晚些时候,我主动安排了与陈表在馆驿的再次会面。
这次见面,陈公子人沉默了许多。我没话找话地问他是否喝茶,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给上了甜汤。
若我所料不错,陈表和他兄长一定对我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
日前在前往江夏的途中,都亭侯陈修言明此次救援出自吴王授意。不过我多次出言相试,貌似他对我的身份一无所知,一直含糊地称呼我为“夫人”。看起来,要么是吴王未曾点明,要么这人装糊涂的本事十足。
一阵难堪的沉默在二人间流转,很久之后,年轻的陈三公子拱手言道:“之前的事,请夫人恕罪。”
“当然,当然。”我干巴巴地到。至于到底是哪些事,我心中有鬼,而他必然不会主动提及。
我又说:“不论如何,今次多谢大人施以援手。只是……如果可能的话,我是顾家夫人的事,希望你与你的兄长不再提及。”吴王亲自下令救援顾相国家二公子的夫人,情理上本就是说不通的。
陈表答了句“不敢”,接下来依然是沉默。
我压下喉内一声叹息,倾身向他:“陈大人,我理解你的难处,此事我不会再提。请尝尝你手边的甜汤吧,是我亲手制作的,权且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一刻钟后陈表起身,笑容满面地向我告辞出门。我示意侍女跟出去一探究竟,不久她回报到:“陈大人好似身上不大利索,在两条街外吐了一地,歇了半晌才起身到码头去了。”
“啊。”我道,“也许他醉了吧。”
一日后吴王出巡抵达江夏,与他同行的还有新婚燕尔的王太子,以及原本应当在上学的孙虑。
“二公子怎么来了?”我又惊又喜,拉过他的手不住地打量,“长高了呀,咱们公子真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孙权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我忙合上笑不拢的嘴,恋恋不舍地等他们给我请安,然后被他们的爹打发走了。
随后一行人入住馆驿。跟随孙权进入卧房,他示意我坐到身边:“非要独自出门,你看你,”他说,“多么不小心?”
我垂下头,手指绞着衣带,故作紧张地答到:“是我大意了,这回都是我的错,殿下万万不要责怪侍从们呀。”
“可有受伤,吓着了吧?”他轻声询问到,手指抚过我的鬓发。
“您知道我,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我笑着应到,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迟疑地道:“之前没来得及问陈将军,其他几位夫人可还好?”
“对外说她们染病,中途下船休养了。几位婶娘毕竟有了年纪,情况坏不到哪儿去。至于太子妃的妹妹……不大好。”他委婉地道。
被一个年过五旬的野人强行占有,怎么可能好的起来呢?听侍从们说,十五岁的罗歆一清醒便闹着自杀,的确是可以理解的,希望过些日子能够想开吧。
话说回来,寻常这些个洞蛮人打家劫舍,沿江搞点小动作也就算了,这次居然把手伸到王太子的婚礼上,岂不是虎口拔牙吗?我严重怀疑他们的作乱得到江北某些人的资助,又或者与近期闹的很凶的鄱阳水匪有牵连。
会稽山越,丹阳逆贼,鄱阳水匪,交州士燮,以上几方势力向来作妖得厉害,被朝廷视为眼中钉。
吴王面沉似水:“最多一个月后,在巴丘以东,我会组织一场秋猎。”对境内为非作歹的洞蛮人进行一场肃清。这很有必要。
夜深了,两人肩并肩坐在窗前,我拿着一个便面扇凉,时不时给他赶赶蚊子。孙权忽然开口,说:“你知道我不在意的,我没有那种讲究。”
“哈?”我一头雾水。
见他唇角紧抿不肯给出解释,我伸手在他拇指上拉了拉:“到底怎么啦?”
他的绿眸中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微光,我一个激灵,电光火石间便反应过来,悄声道:“陆公纪的女儿郁生小姐守寡便不再嫁,视贞洁重逾性命,然而我又不是她。”
陆郁生的丈夫张白受其兄张温一案的牵连被流放岭外,不久便忧愤病逝。陆家人要接她回家另嫁,她宁死不从,甚至拿了头钗比在脖子上扬言自杀。此事月在江东闹得很大,有几家迂腐世家居然称赞起她的节义来。迫于舆论,朝廷甚至还给这位下了“昭义”的褒奖。
她自己称心倒无所谓,最可恶的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以此为柄,逼迫自家女儿青年守寡。
我拿这件事说项,孙权便道:“阿兰,此为小节,他们乐意便让他们去,不过废我一张帛书而已。反正我孙家人不做这种傻事。”
嗬,当年不知是谁非要逼迫未及笄的亲闺女给未婚夫守孝三年来着。我心下嗤笑不已:“大王多虑了,您要知道,我只有您。”
见他眼内迷惑,我拿了他的手掌搁在心口的位置:“身为您的巫祝,您便是我唯一的夫主,任何人敢于觊觎我,他们都会死。王上,他们碰不了我哪怕一个指头。”
谎言。真假参半的谎言最易迷惑于人,碰不了我只是因为我不愿意罢了。
然而这是一句多么诚恳的宣言啊。孙权紧紧将我搂住,当听到他在我的头顶说出一句“不相负”时,我在他怀内无声地笑了起来。
次日,车驾回銮武昌途中突遭一场小规模地动,惊愕之余,吴主以此为“不详”,便要下诏罢免属官以求免除灾祸,即所谓“日食下三公”。
手指北岸江滩处巨大的裂隙,我耐心地向他解释到:“北地山陵塌陷,此兆乃为魏之不详,与我吴国无干。”
当其实王太子孙登亦随驾而行,他同样劝谏吴王停止罢免属官,不过他给出的理由是:朝堂震荡绝非社稷之福。临朝以来父王施政有德,无需因上天示警罢免公卿。
他的意思是敬鬼神远之,不愧是饱学大儒教出来的谦谦君子。
然而你爹就是这么迷信啊!我在心中呐喊,继续信誓旦旦地劝到:“大王且静候三日,三日后再降诏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