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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舆人困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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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舆人困穷
这的确是非常诡异的一幕:一整个船队,十多艘船齐齐下了锚,拥挤地停靠在江畔一处不知名的小码头。江雾出奇地浓厚,二三步开外便无法视物。
侍卫们都死了不曾!我心下大怒,但由于不知对方底细,只得喏喏应着。
急促的呼吸带动胸腔和咽喉一阵麻痹,提醒我这浓重雾障存在问题。可惜的是,不等我想出应对之策,只觉两眼发花,耳旁一阵风掠过,已经被那猴精扛起落到岸边了。
浓雾如障,很快吞噬了周围的一切,任我大张双目,也只能看到码头方向隐约一星灯火越离越远。十多只行动敏捷的猴精,有的还穿着人类的外套衣裳,一齐拥上来携裹着我往高岸上爬去。
横江抢人抢到王太子头上,该说孙登运气不好还是长沙郡治下太过松弛?
在几只利爪的催促下,我缘着藤蔓踩过烂泥进入林中,丝毫不意外地发现了几个熟面孔:往武昌送亲的周馥佳的表妹罗歆,以及迎亲的吴王的几个婶娘,几人双眼发直,手脚发僵,打眼一看便神志不清。唔,那个穿着大裙怪模怪样的家伙是谁啊……陈表?!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你,你搞什么?”
他亦是惊讶不已,打量着我,犹豫地到:“顾家夫人?你还认得人?”
我哼声到:“你不也一样?”
陈表表情尴尬:“适才我巡行到甲板上,拾了一件女子的外裳,正想着怎么还给人就……先不说这个了,恐怕我们几个遭遇到洞蛮人的劫掠,依夫人之见,现下该当如何?”
扫了一眼前头不远处上窜下跳的几个猴精,我缓缓说到:“先看看情况,还不知我们会被引到哪处去?”
小半时辰后两人得到了答案。浓雾散去,树林的深处出现了一小汪湖泊,几只芦苇小舟泊在岸边,穿戴羽毛与树叶的数名男子手握叉戟静静守候在那里,唯有一特别矮小者,手捧陶埙吹奏着一支奇怪的曲子。
洞庭以西的大片沼泽与森林中藏匿着为数众多与中原人文化迥异的洞蛮人,尽管上古时代他们的老祖宗同样栖居中原,但几千年的地域分异下来,如今你很难想象他们曾与我们源出同脉。
猴精们暂时聚集到一处,交头接耳地互相咕哝着。陈表乘机偷偷侧身观察来路,随即眼神向我指了指消失在树林尽头的小道。
我连忙摇头,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稍早前两人吸入瘴气,行动不便且手无寸铁,而剩余的几名同伴目前仍处于混沌不知事的状态,无法提供任何助力。此时贸然有所动作,成功几率渺茫不说,恐怕还会引得洞蛮人大发雷霆。
或许挟持他们的首领是一条出路,我想,目光转向湖畔几人。月光下,几个蛮人背负的箭囊闪烁着不详的蓝色亮光,当那光亮落入我眼,胸口顿时隐隐作痛。
从前我曾遭一只篆刻符咒的铁箭合胸射个对穿,被那些个光闪闪的箭簇勾起这一段痛苦回忆,我忍不住抽了口凉气,几乎倒下地去。见状陈表忙伸手一把将我拉住,没留神碰了他身旁意识半失的罗歆一下,她人既无力,左右晃了几晃,一头栽进草丛中去。
吹埙之人的演奏被这一动静打断,蛮人们齐刷刷抬起头看了过来,几人一起向着我们围拢。为首的男子个头与陈表相仿,身形精瘦,持铁叉的手臂强壮有力,颈部装饰的兽牙反射出森白光亮。
我与陈表不由自主一齐倒退三步。
另一边,小猴精啃完一个作为奖励的大骨后重新挤进我们中间。“别害怕,”他冲我叫到,“主人没有恶意,他希望你们与他回家。”
瘴气的麻痹作用消失后,女士们接连昏睡过去,被蛮人结结实实地捆了,毫不客气地摔进小舟中。
见我与陈表仍保持着神智清明,有人从腰间的囊袋中掏出一只小甲虫在陈表颈部扎了一下,他立刻便昏了过去。轮到我时,我试着用以前学的蛮话为自己分辨,虽然他们明显听不懂,但我的这一举动却叫“首领”停了手,饶有兴趣地开始打量我。
他手中的武器相比同行剩余几人更为精美。他非常年轻,至多不过二十出头,头发与女子一般长短,编成繁杂的长辫垂在脑后。他的唇郭十分厚重,牙齿洁白而细密,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强盗。
我全身贴上了船舷,对未知的恐惧使得我心跳加速、瞳孔放大:“你,你不许过来!”
他歪了歪头,忽然倾身向前摸我的头发。“老人。”他开口,语调怪异而干涩。
小猴子精忙窜了过来:“主人,”他开始长篇大论向他解释着什么。于是很快地,年轻的首领露出笑容,手指夹住我一缕头发,“嫁人了。”他说。
猴子精道:“是嫁了人。”
“对。”“首领”大力点着头:“嫁了人。”
两个智障。我心想,面上勉强保持着笑容。
这番对话之后,他们放弃了用甲虫咬我。三艘小船次第并进,破开茂密的芦苇丛,很快滑入森林深处去了。
在还没弄明白自己之前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前,我已经醒了来。屋内光线柔和,此刻或许是傍晚,也可能是早晨,又或者只是密林中的枝叶过滤了大部分的阳光。我无从分辨。
喉内万分的干涩,但我也确乎快要尿裤子了。在经历一场极有可能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绑架之后,这样的身体状况无疑是正常的。
我努力仰起头发出一声呼喊。一只猴子精马上跑进屋来,颠儿颠儿地要给我喂水。相比之前打过交道的同类来说,它还不曾习得人话,更像一只真正的猴子。
我试着对它说:“人有三急,你得把我解开。我肯定不逃跑。”
它“吱”了一声以示理解,同时举起闪亮亮的爪子,威胁地朝空中挠了一把。
“我知道。”我垂头丧气地说,绕到屋后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
屋外是一个简陋的院落,围墙根处长了几丛天蓝苜蓿和少部分的琉璃繁缕。透过稀疏的竹蓖篱可以看到,墙外是密林中一片难得的空地。阳光落了下来,农作物成片,猪和狗在土路上跑来跑去。很多的人,不论男女,穿着兽皮或者树叶,个个精瘦精瘦。
陶器,石具,麻布,还有弓箭。
太一神啊,我想,有铁器,起码说明他们必须与外界交易吧。
之后不久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餐饭。树林中天黑得很快,无人与我交谈,我开始昏昏欲睡,蹬直双腿躺在地上哀叹自己的作死精神:此行吴王明明慷慨地指派了四名护卫,我还额外带了两侍从,若不是硬要独自呆在甲板,没可能被人劫掠了去。
夜深了,有人走入屋内,是那名年轻的首领。当他轻轻坐到我身边,我立马惊醒过来,警惕地盯着他。
他笑了,接着得意地从腰后抽出一柄匕首,开门见山地说:“你,和刀,我要了。”
我心说不是吧?孩子你品味有问题啊。
他抚摸着匕首,显得有些不高兴:“石要小姐,和箭。”
“小姐在哪?”我忙问。“小姐”应该指的是小姑娘罗歆,她是佳佳正儿八经的表妹,我可还听说罗歆她爹也是个当了官儿的呢,这帮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竟敢拿她作货品分派!
“嫁人了!”他大声地说,这句说得溜,一点口音都没。
我登时五内翻腾,忍着火问:“嫁谁了?”
“阿帕的阿兄。”他想了想,补充到:“石要刀,阿帕的阿兄要小姐,换了 。”
我一头又倒回地上,满心皆是绝望。我对不起可爱的小堂妹。
他伸手推我:“你……哭吗?”
“没哭。”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留着我是要换刀还是怎么地?”
“怎么地?”他重复着我的话,满脸的茫然。
智障啊!我在心中咆哮几声,很快又睡着了。
等到再次睡醒,我十分确定他们在饮食中下了东西,因为我并非嗜睡之人。
屋子的主人,我暂时的非法所有者,他起码养了七八只猴精,轮番蹲坐在窗台看守着我。而这人又多半是个智障,从他嘴里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
自醒后我便蹲在火塘边一声不吭。今天外面在下小雨。屋子里还算比较干燥,蜈蚣从泥地里钻出来满地爬。
到了午后,智障肩头蹲着一只猴精一块儿回来,他看看火塘旁边搁着的饭食,又担忧地看看我:“为什么不吃?”
我低着头说:“有毒。”
他急了,蹲到我身边拉了拉衣袖:“不毒,真的,是大巫婆的果!”
我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要吃饭,不吃果,你就是想毒死我!”
他委屈地扁了扁嘴:“你,你不听话。”
我似笑非笑:“怎么,要打我吗?”
他紧紧抿着唇,半晌说了一句:“我不是。”
不是想毒死我,或者不是想打我?我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他气哼哼地走了。
这天傍晚有一个白发的老头进屋子看了我几眼。他态度傲慢,而智障在他面前表现得十分谦卑。
他们很快一起走屋外去了,会说话的猴精乘机走进来,小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俩爪子往胸前拱了拱:“夫人这几日可还好?”
饿的不行,想把你这畜生捉来烤了,我心道。嘴上只问:“我的同伴都哪儿去了?”
“她们好的很,啊哦,有一个挺有趣,是个男人穿的裙哩。”
他依然笑嘻嘻的,但在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什么?他人呢?”他们打劫过往的船队并掳掠人口,而显然他们只抢女人,陈表落入他们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猴精饱含深意地笑了笑:“是你的丈夫吗?”
“什么,不,不。”我忙不迭地否认了,“是我认识的人。”
猴精不太高兴地说:“我的小儿子将他抢来,嗨,那是个傻瓜,觉得凡是穿裙的都是母的。”
虽然这只猴精外貌半人半猴,可他所表现出的一副神态,活脱脱就是个操心的老头子,若不是这会儿腹内饥饿如火烧,我一准笑出声来。
正想着再问几句,智障已经进屋来了,习惯性地摸了摸大猴精的头便将他打发。
他给我递上一竹筒的水,被我推了开,他虎着脸,道:“你和胡说话很开心,和我不开心,为什么?”
谁要和你们说话?我再度翻了个白眼,但转念一想:还不知陈表此时是死是活呢?于是我故作苦恼地回答:“谢谢你给我吃的,可是我不想要果。”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能,大巫婆说每个新来的,都要。吃完就好。”
“吃完会怎么样?”我追问到。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会听话。”
敢情多吃几次我也要变智障了,“能告诉我,我的朋友们在哪儿吗?”
“不。”
尽管明知道接下去一段对话是徒劳无益的,我心内挣扎了一小会,仍然开口到:“放我回家吧,我可以送你兵器,剑和刀,年轻的女人,还有猎物,你想要多少都行。”
他皱起眉头,满脸的失望:“不好。”
顿了顿,又到:“我们不放。”
“是你不放还是大巫不放?是今天不放还是从前也不放?”我赶忙问到。
他仔细想了想,回答到:“阿帕不放,我不放,也。”
油盐不进的家伙!我暗自想到,终于彻底放弃了说服他的可能,掉过脑袋重新躺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