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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南楼催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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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南楼催烛
注1:解烦都尉,东吴直属孙权的中央军精锐之统帅,此处指的是陈修
面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中等个子,步伐矫健身姿挺拔,似乎是军中人物。我垂下双眼,微笑着说到:“公子何罪之有?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他也笑了起来,随即无不尴尬地抬手指了指隔水对岸的一幢三层竹楼,同我解释到:“适才……某同友人们于彼处宴饮,一时不察与他们作下赌约,必须在码头寻得一位姑娘与她说十句话,且十句之内不得惹人恼怒离去。实非有意冒犯夫人。”
果然是年轻人才有心思做这些无聊事,我先是哑然,而后失笑到:“如此,也怪不得你,罢了。”
见我意欲告辞,他有些急了:“敢问贵府何处?明日小子必定登门致歉。”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我正想说两句把人打发了,远远地就听人喊着“文奥”,几名锦衣公子涌了过来把我们围拢。我急急扫了人群一眼:都是二十来岁年轻人,应该没有人见过我,遂放下心来。
那几个纷纷打量着我,有一个直接哈哈笑出声,向第一个同我说话的年轻人到:“文奥,让你找寻一位姑娘,怎的找了个妇人!这位夫人是谁?怎么不肯介绍一下?”
被叫做文奥的年轻人低声道:“诸公子,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不就让你把身边这位介绍介绍呗。”那人说着就向我道:“这位夫人,你说是不?敢问芳名呀?”
“诸公子!”年轻人伸手阻拦了“诸公子”向我倾身过来的动作。
诸公子撇了撇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陈表,咱兄弟几个可是见你人出来半天不回,好心来寻你,你一副样儿做给谁看呐?”说着就手上把叫做陈表的年轻人一搡。
陈表大概也有点酒上头,当即便开始挽袖子。
码头上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有热闹事情看那就更热闹了。面前两位一看就积怨已久,也不知大过节的勉强合一处喝酒是图个啥。
为免事态进一步扩大,我搁下花篮,耐着性子上前向那位“诸公子”一礼:“这位公子误会了,陈公子乃是妾身夫君的亲眷。文奥今日有些不胜酒力,改日再与众位说话吧!告罪告罪。”说着一手扯住陈表的肩头,一手重新拎起花篮,三两下便把人拖出了人群。
月上中天,晚风渐渐地凉了,被凉风一激,方才还脸红脖子粗的陈文奥慢慢恢复了理智,脸仍旧是红着,但口齿已经恢复了利索:“……多谢你了。”
我望着月亮,问身边人:“你可是有求于他?”
他不由一愣:“夫人怎么知道?”
我淡淡地道:“听其言而观其行,那个姓诸的和他身边一帮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你堂堂男儿在他们面前做低伏小,要么就是有求于人,要么,”
说着我看了他一眼:“有把柄在人手里。”
陈表多少有几分沮丧地摸了摸额头:“夫人慧眼,为了这一件,我家兄长托了好几人才约见了那个诸公子,可惜事情被我搞砸了。”
我不禁有些好奇:“公子姓陈,冒昧问一句,令尊是哪位?”
“家考过世多年,正是朝内陈将军。”
“啊,”我道,“你是陈子烈将军的后人吧。”
陈表迟疑到:“正是。敢问您是哪家家眷?”
我一笑:“顾相国的二公子正是我家夫君。”对不住了师兄,反正你单身人不怕有碍声名。
陈表祖上庐江籍,对顾家这种江东土著其实不太熟,尤其他行伍出身,于情于理更不可能深入了解江左士族家内婚姻,当下便有七八分信了:“原来如此。”
又行了一截路,因陈表是军中人,无令不好入城的,故二人在城门处分手道别。目送陈表往北而去,我在原地踌躇了片刻,预备上西市走一遭,等黎明宫门开了再回。
虽说城北多以达官贵族住地为主,但靠近北门的一片地势低洼,夏季卑湿冬季阴冷,所以这一带基本只住了些依附码头谋生的平头百姓。房屋低矮,巷道崎岖,黑黢黢的怪渗人。
为抄近路,我硬着头皮挑了一条看似比较平坦的土路往深里走去。走不出几步就给人截住了,满嘴喷酒气的诸公子摇摇摆摆冲我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两个人。
“好一个不解风情的陈三,这更深露重的,居然不知送夫人回府!难不成夫人无心归家吗?不如与我诸二哥一道吃盏汤去。”姓诸的笑说,慢慢将我往路旁巷子里堵。紧接着又说了一连串粗俗不堪的调笑。
我两手把花篮别到身后,低着头一步步往后退。倘若此刻面前只他一个,今日他必定无法全须全尾回家了,偏偏现在有三个人,不能够轻易就打发。
眼看身后便是人家的竹篱围墙,忽然地,左手边一道木门“砰”地打开了,一名打着灯笼的高髻老妇人站在门边叫了声“女儿”,同时向我看了过来。
啊,居然是那名贩卖玉簪花的老妇人!真是意想不到的会面呢。
她审慎地与我对视一眼,而后向着诸公子道:“这位公子,小女贪玩在外,多谢你送她归家。”
诸公子正待作势而发,老妇人身后紧跟着走出了她孔武有力的儿子。
“娘,”他说,扬了扬手里的木棍,“妹子回来了就赶紧进来吧。咋那多话呢?”
诸公子满脸恼色:“你什么人?滚一边儿去!”
老妇人把手中灯笼转交给她儿子,上前一步拽住我的衣袖,不动声色在我手背上捏了一捏:“公子你不是送阿妹归家么?人已经送到,夜深了,老身就不留客了。”
这个时候,原本在路口望风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小眼睛的在诸公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姓诸的顿时脸色一变,口内骂了句脏,转身悻悻走了。
老妇人悄悄同我道:“这位夫人,你与我进门来吧。篮子我来拿。”
我从善如流跟着跨过门槛,同时把滑入手掌的短剑重新掖回了腰间。
白日太阳高升而起,街面炽热,内城北面的宫殿檐角在暴晒之下蒸腾出热气,使得远景飘渺起来。城南靠近护城河的码头方向,一名高大的男子负手立于一家酒肆阿阁的最高处,眺望着城内景致,许久默然无语。
我缓步上前与他并排,含笑打了个招呼:“师兄。”
男子侧过头,冷峻的表情略略松动:“五小姐,好久不见。”因我在周家同辈姊妹中排行第五,偶尔的确会有几名老熟人这么称呼我。
顾成请我入席坐定,并说到:“昨日七夕佳节,听闻宫内有一场盛宴,今日朝会时吴王仍沉醉不起。幸而如此,否则你私自离宫的行踪怕是掩盖不了。”
我假装惊异地挑了挑眉:“不至于吧,他已有两三月不曾踏入我的房内。师兄你是不知道,我那处便是六月天也冷如冰窖呢!”
顾师兄筛酒毕,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可知昨日夜半解烦都尉(注1)得到了你的行踪,听说你自称是我顾家媳,今日一早便派了人将消息送到顾府去了。”
那还真是不凑巧。我心下慨叹,随即歪着头笑到:“嘿,好在顾府是你当家,不然我可有的尴尬了。话说回来,你家老头子还好?”
顾成不屑地道:“好与不好,与我有何相干?左右他十天里不见得有一天在家,落得我一个轻松。”
闻言我便沉默了。顾大人从来不知道顾成的存在,知道后便将他认回家了。然而顾成怨恨他也不是不能够理解的。
好半晌,顾成重新发了声:“解烦都陈修是去年冬至大节时我在筵席上结识的,他人还不错,你的事情由他弟弟陈表那边得的消息,直接一封信送到我手中,旁人应当都不知道。”
“知道便知道吧,就我现在这个样子,吴王不会在意我身处何地的。”
太阳光从回廊过来了,空气愈发燥热起来。河边的柳树上蝉鸣不止。
顾成叹道:“师妹,你就不该试图再怀一个孩子……前些年峨眉山那个道士,叫什么来着?不是说过不许你与男子同房吗?看你现在这副枯槁样儿,没有三五年怎么也缓不过来。”
我愕然:“谁把这事说给你的!”
顾成咳了一声,有些心虚地转移了视线:“那个,那个姓左的仙师有一回去了师父府上,他和师父闲谈,被五儿听到了。”
我登时一阵的头晕目眩:“房中术什么的,五儿小小年纪 ,如何能叫他知晓!”
我的师兄顿时露出好笑的表情:“师妹你糊涂了。两年前五儿便已加冠,听说年前师母正张罗着为他娶亲呢,弄不好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已经讨了媳妇归家咯。”
“唉。”我叹道,“真是,一个不留神,竟然过去十多年了。在我心中,阿序一直是个小孩儿啊。”
难得约见师兄,两人在这座酒楼闲谈了整整一个白日。临走时我拜托他往城北一处小屋中送些钱物。
“那对母子与我素不相识,却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救了我,送一点礼物聊表谢意吧。”
“阿兰,我发现你年纪越长心肠越软了呢。”顾成刚在我这吃了个口头上的亏,忙不迭就想挤兑回来。
我立马露齿一笑:“公子此言差矣,才要和你说呢,那个姓诸的,还有他的两个跟班,拜托公子好好‘照顾照顾’。”
“诸二是武昌城内有名的泼皮人物,水路码头一干事务他都有份在内,这一事不好办呀。”
我阴阳怪气地哼了两声,道:“顾公子自谦了,您老本行干起来,谁人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