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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辱使命 ...


  •   第十九章 不辱使命
      注1:严武字子卿,擅下围棋,有“棋圣”之称

      八月末,雨季来临了。
      廿三日是吴王四十周岁生辰。依照孙家旧例,往年他生辰是不过的,但今年为着撮合适龄小辈们的“相看”,破例允许大肆操办这一回庆典。
      庆典前一日,黄定晴黄夫人冒雨前来送了一套衣裳。
      如今我这处难得见到生面孔。除了七月上旬那一回的外出,殿内来来回回始终不过寥寥数人。月初步练师来过一次,然而我懒洋洋躺在床上不大理会人,她也只坐了片刻便离开了。——近来小虎得了肺热,整夜咳嗽不止,她还得操心宫务,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瞟一眼漆盒内色泽艳丽的衣带,我谢了黄定晴的礼,“衣裳款式十分别致,怕只怕我用不上。”
      黄当即便笑着答到:“妾听说,暴雨后开出的花朵往往格外娇艳欲滴得到人们的喜爱。”
      “承您吉言。”
      对于黄夫人颇具同情之嫌的举动,小艾多少有些愤懑,但她并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待人走后,她含蓄地评价“黄夫人多此一举了”。
      我认真地回应到:“黄从入宫以来,一举一动皆是极为谨慎和明智的。你看她可有与任何人交恶?步夫人认为她是一名娴静的女子,王夫人喜爱她的低调,而我则欣赏她的聪慧。如今我遭到大王的反感,甚至不曾获邀出席酒宴,她能做到及时雪中送炭,还管那是木炭银霜炭嘛。”
      次日清晨,外朝鼓乐齐奏。深宫一隅的内殿之中,几名女子聚集一处,认真地将竹片削制成细细的蔑条。刘以进门时,我正和三名宫人高谈阔论着秋游事宜:“……至多不出十日雨水就该过去了,届时不妨扎上几只纸鸢,往外城跑跑。”
      有个才束发的小宫人羡慕地托着腮,问说:“奴婢们也能去吗?”
      “这个自然。”
      艾尚真最先发觉了来人,急忙站起身:“刘公公来了。”
      我搁下手内的小刀,抬头一笑:“刘常侍。”
      他眼内冰冷一闪而逝,恭恭敬敬冲我一礼:“奉王上之命,恭请夫人赴宴。”

      额间夹杂的白发是那样显眼,显眼到迎面而来的每一人都被吸引了目光,这一波目光中不乏自以为了然的感悟:宫闱深深,花无百日红啊。不久前以美貌著称的薛夫人由于痛失爱子,短短不到一年功夫,不仅花白了头发,连行路的步伐都不甚利索了。
      步夫人仍旧将我安排在右手第一席,我同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到她身旁的大翁主身上,我收回了笑意,面孔冰冷如刀。
      一炷香后,王宫主人起身往前朝接受群臣恭贺。众位佳人各自怏怏一时,也只得放宽心,相互谈笑着,卑微的簇拥着有封号的,人人一张兴高采烈的脸。
      窗外雨声不断,我起了身,原本还试图给步练师那边敬一回酒,可惜她身前始终三四个人环绕着,我摇着头踱出了殿外。
      武昌城王宫前身是本地官署,自迁都这两三年来未尝重新修缮,七进的格局相对来说还是有些局促的,唯一像样的建筑是靠近西宫门处一座正在加盖的高台,竣工后将作为翁主孙鲁班与孙鲁育的居所。
      我一路径直往前,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进入了前院。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扶着另一位相貌儒雅的中年男人冒雨穿过院落停在门边,两人谈论着荆州该死的秋雨季节,小厮明显的蜀中口音惹得我笑了起来。
      中年男子抬眼,目光交汇的片刻,他眼中惊愕非常。
      我向前一步,行拜晚辈之礼:“邓先生安好。”
      邓芝,义阳人氏,季汉尚书,是我的亲舅父魏延的妻兄,此次奉了诸葛丞相之命出使江东。大约七八年前,我俩人在成都有过数面之缘。
      他满面的疑惑,几乎就要开口问我为何出现在此?然而眨眼间他目光中的不解便转化为恍然,忙不迭侧身避开我的礼:“不敢当。”
      我微笑:“使节大人为的我吴国与尔汉之间的长久和平而来,盼望您为我们大王带来好消息,也希望您能得偿所愿。”
      邓芝回答:“感谢这位夫人的祝福,使臣岂敢辱没丞相赋予的使命。”
      “不辱没丞相使命,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说。
      他谨慎地低下头,带着人退开了。我则继续往前去,跨过门槛进入了正厅。
      詹事是老熟人了,一见我露面,立即迎上前来请安,并说:“适才大王往后更衣去了。”
      我环视厅堂一圈,季汉来使已经回到座位上,首席空着,中间几席也缺了人。我问沈詹事:“谷给事可跟上去了?”
      “诺。”
      “那就好。”保证孙权的安然无虞不仅是他的侍从们的职责,亦是我的责任所在。如果有可能,我甚至希望他不必出现在人前,毕竟如今他所树立的敌人犹如过江之鲫。
      又等了一刻钟,吴王殿下仍然未能归席,我开始在窗前不安地来回踱步。
      乌云积压在王宫西北角,风势愈发大了。
      有被步夫人派来的侍女恳请我回到席内。我瞄了她一眼,一径不做声,忽然扭头问身边的詹事:“你认识沈愈吗?”
      那人愕然了片刻,说到:“前詹事大人正是家兄。”
      “你是他弟弟?他人哪儿去了?”这人过于唯唯诺诺,不像沈愈,是个能劝住孙权行事的。
      “兄长不幸于建安二十年合肥之战遇难,至今已有九年了。”
      我不由得唏嘘了一回,尔后果断向他到:“带我去见王上!”
      或许是我的语气太过急促,而我的表情又是那样焦虑,这位沈詹事终于被我说动,带我向王宫未曾踏足的区域走去。
      暴雨淋淋,抽打在院中石板地面,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行路人衣裳下摆,然而这座院子寂静犹如坟墓。
      我飞快穿越天井进入了正厅,一路能听到的唯有心脏的咚咚跳动。
      小塔一般身躯的谷利无声矗立屋檐之下,我的步子停了一停,他既在此,孙权理应安然无恙才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内有一种无由来的恐慌呢?
      我勉强冲他一笑:“谷大人,烦请通禀殿下,就说薛茗求见。”
      话音才落,内室的门被人推了开,穿着便装的陆议与我有一个短暂对视,而后他垂下双眼,低声到:“王上召见您。”

      内室被布置成书房的形制,正中央一个沉重的石鼎燃了沉水熏香,空气中涌动着一波波的甜腻气息。孙权一身皂衣坐于主位,下首一名青年人垂着眼在棋盘布置棋路。
      我喘息着,手指向那青年,大声问到:“他是谁?”
      孙权慢慢抬眼与我对视:“夫人太过无礼了。”
      “他究竟是谁?”我拔高嗓门继续问到,拖着湿淋淋的衣裳下摆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青年双手,生怕此人意图不轨。
      这时身后传来了陆议的声音:“薛夫人,他是严尚书的侄儿严子卿(注1)。”
      原来是那位名满江南,棋艺无出其右的棋圣严子卿?我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孙权站起身来,“伯言,子卿,先回去吧,严公子技艺非常,孤受教了。”
      他亲自将那位严公子送到门外,我独自立于室内,雨水顺着发梢一路淌进地板,原本干净舒爽的内室显出一丝潮气。
      “过来吧。”孙权背剪双手站在门边,我跟在他身后绕过屏风来到西厢。他在床上坐了,径直将一封信掷到面前的地上。
      我心头一突,一股无可遏制的不详预感几乎叫我转身逃去:啊,原来今日种种不安并非因为他会出事,难保的是我自己这尊泥菩萨呀……
      我拣起掉落在地的信纸,展开匆匆浏览了一遍,顿时头大如斗。
      从信的内容来看,这一封正是黄初二年春季我给魏延写信后他的回信:内里诸多魏家人才知晓的琐碎,并提及那一年寒食节替我母亲修复坟茔的细节。底下一个朱红的落款,用的是他私章,“文长”二字清晰无比。
      “这是何物?”我镇定地反问。
      “收信人是你,你会不知是何物?好的很,我竟不知你有个叫魏文长的母舅。”
      再如何魏延的回信也不可能直接送往江东来,内中定然有人作鬼。我定了定神,故作轻松地道:“这可见完全就是胡扯了,难不成天下间姓魏的必定全是我的母家不成?”
      “哦?如此说来,你全然不识得魏将军?他可是你母亲的同乡呢。”
      我连忙跪下地,双手手指抠着地面作谦卑状:“王上明鉴,阿兰一早和您解释过了,这十多年我一直隐居南中,不曾踏足中原半步。阿兰斗胆请问,这封信殿下得自何处?您能保证不是有人暗害我吗?想想董源。”
      神医董源曾经乔装潜伏在孙府,目的是篡取我手中所掌握的力量供他复仇,为此甚至出手将我掳掠到闽中。那一回,孙权对我是有所亏欠的。
      此言一出,孙权立时沉默了,许久才道:“是我信得过的人。不会出错。”
      我轻声到:“可是陆大人?”
      “与伯言无关。”
      “陆大人忠诚刚直,自然不会做那卑鄙的构陷,但他同样给了您警告不是吗?虽然我知道您不喜欢。”
      “薛夫人,慎言。”
      我强忍鄙夷,答道:“或许到不了今夜我就会被投入监狱,为什么不能和您说说心里话?我十分敬重陆大人的为人,我甚至无法否认他所指控的罪名——使用术数蛊惑您。但是里通外国,得了吧,这样做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惊得捏紧了拳头:“难道……你是说,你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吗?”
      果不其然,他心内第一要紧的是天命在身与否,至于我是不是冤枉,想来是无关紧要的。
      我跌坐在地,歪着头端详他紧绷的表情:“当然不是。前回殿下对江夏的赵先生进行了拜访,外界盛传他与您有一次秘密谈话,依您之见,他可欺骗了您?”
      孙权迟疑到:“我相信自己的双眼。”
      “这不就得了?”我不再看他,轻声说:“上回您身体不适,替您禳福的可是我。假如我果真是他国细作,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地医治您呢?”
      我甚至可以夸口救了他一命。在他的认知中,从二人结识以来,我所有的所为,除了在麒麟玉佩一事上与他有过冲突,其余则完全以他得益告终。他凭什么怀疑我的动机?
      他动容了,我乘机大声宣布了这一次事件纯属污蔑。
      “一早我便坐卧不安,一直担心您处于危险之中,适才更是完全不顾形象闯进来,只为确定王上的平安啊。”我诉说到。
      又说:“失去我们的孩儿,难道我不痛心吗?王上看不到白发遮掩了我的容颜吗?可是仅仅因为几个月的疏远,您便怀疑了我的用心,这才是最可怕的呀!”
      这讲演一般的语气彻底打动了孙权,他离开坐榻向我伸出了臂膀。
      “你为什么回来?”他又问,过去几年他时常有此一问,我总当他不过顺嘴,万万想不到这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毕竟我给出的答案一贯真诚不过:您是天命所归,是我们巫觋认定的主君呀!
      他与我对视着,视线迷离,颈上隐约露出护身符的金属光泽。
      我再度无比真诚地回答到:“因为殿下乃是天命所归之人,四方巫咸无不臣服,我也包括在内。我一心一意盼望着您早日荣登大宝,又怎么可能与外人勾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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