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都赋》无为的泡泡

17、莫失莫问

　　第十七章 莫失莫问

　　还在小月中的某一日，翁主鲁班前来拜访。进入寝室后她在床前止步，神色莫测说到：“给薛夫人问安。”
　　我让宫人扶着坐了起来：“翁主今日怎么有空来？”
　　“呵呵，”她说，“我来看看你。”
　　“多谢翁主关心了……”我例行公事地回答，随即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她那与鲁育一模一样的一双眼睛紧盯着我不放，五官其余部位则扭曲得可怕。
　　“母亲那样信任你，你却暗害了她。薛氏，落到今天的地步，是你报应到了！”她忽然上前，偏头轻轻吐出这么一句，眼内如同疯魔一般燃起火焰。
　　我吃惊地回答：“大虎，你要相信，我绝对不可能伤害你的母亲呀。”
　　她阴恻恻一笑，紧接着猛地拉过我的手：“夫人务必好好保重身子呢，我与小妹可都盼着您早日好起来。”
　　话音未落，孙权绕过屏风走入寝室，他亲昵地抚摸着孙鲁班的头，向我解释到：“方才非要求了我的首肯过来看望你，我说公事完了一道走吧，这孩子却一刻等不得。”
　　“大虎越来越懂事了。”最后他做出结论。
　　依我看，哪里是等不得，分明故意挑的一个好时机嘛。我抻抻胳膊，调整了坐姿，神色自若地接过话头：“岂止呢，将来咱们一定会见识到翁主诸多能耐。”
　　送走孙鲁班后，孙权与我到：“夫人，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你与鲁班相处时有些许的不自然。”
　　“哪有此事，她们两姊妹乖巧伶俐，我极是喜爱的。大王快坐吧。”
　　他在床下小榻处落座，来回仔细打量着我，随即脸上有了几分笑：“气色好多了。”
　　我低垂下头：“殿下，对不住……”
　　他立即打断我，不耐地道：“什么对不住，又不是你的错，今后不许说这样话。”
　　从孙鲁班来访五个月后，她的母亲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她原本精致的脸庞蒙了一层阴翳，勉强挤出微笑，唤我道：“阿茗妹妹，许久不见了。”
　　见我要下地，她慌得上前制止了：“你好生躺着吧！”
　　步练师的手指十分暖和，我的手却冰冷如同尸体，直叫她落下泪来；“妹妹怎生如此……千万好好保重自己呀，你才多点大，孩子将来还会有的。”
　　旁人又岂会知晓，这个孩子从诞生伊始便与母体相冲，当她终于放弃，我的内心深处可谓大松一口气：先不提有没有命把她带到世上，倘若降生，以我当时的身体状况，很可能给她带来永久残缺。她不会有她阿兄孙虑那般的好运。
　　我自诩捡回一条小命，然而伤了元气，小月里时常冷汗直流不止，三伏天还得拥一床厚衾。
　　前些年师姐曾赠我一枚金钗珍宝，其物颇具延年益寿的功效，可叹自去年吴王意外昏迷后，为谨慎起见，我一早将其改头换面，重新打造成一环护身符，嘱咐孙权日日贴身不离。那个时候他把它当作我的情义，珍而重之挂在了颈上。这样一来，怎好找人讨回呢？故此病情时好时坏，终于使得孙权做出“拜君山”“欲求仙药”的决定，耗费财物不知几多，最后一无所获就是了。
　　又过了一月，眼看江北落下新雪，医士们终于肯定我能够挪动，吴王这才下令回城，临走时还捐了好大一笔给西山道馆，把他内库少府令心疼得面部肌肉抽搐不停。
　　待来年四月天气回暖，诸位夫人相携郊游至夏口。闻听鹦鹉洲上一处桃花林是名士祢衡埋骨之处，我立即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一早命人备船前去游览了一番。
　　傍晚回到夏口城，住处只剩黄定晴一人。我环视左右，不禁问到：“人都哪儿去了？”之前她们说上紫竹岭登高，怎么着也花不了一整天吧。
　　黄定晴显然情绪不佳：“阿茗有所不知，午后谷给事那边来报，殿下携了一位新夫人自先回宫了，大家伙觉着没意思，一齐跟着走了。我在等你呢。”
　　我一时呆了，好一会才到：“哪的话，大王昨日上江夏拜访名士去了呀，何处来的新夫人？”
　　黄勉强笑到：“说是……相中了赵仙人家中寡居的妹妹。”
　　我脑袋“嗡”一声：赵仙人？莫不是江夏那位“测算如神，治九宫一算之术”的赵达先生？去年他小妹赵雁嫁去京口，夫家是京口小吏，据说感情十分融洽，赵雁还曾托人到顾府寻我，顾成那边把消息转给我了。好端端的怎就没了丈夫呢？
　　次日一早，我和黄定晴一道坐船回武昌。码头换乘马车的空档，一个小女童跑上前向我兜售玉兰花。
　　我让侍从多赏她几枚铜钱，手里攥着花篮，心口莫名狂跳——江北来信了！
　　多年前借用荆州巨贾苏家女儿的身份北上，认识了一个便宜堂叔叫苏则。虽然让他帮忙的企图没能达成，然而这位兢兢业业、忧国为民的叔父很是令人印象深刻，可惜后来受伤断了联系。
　　来信是一封讣告。苏则因为刚直的性格屡屡触犯魏国皇帝，因此被贬东平相，年初于赴任途中病逝。
　　岁月无情，戏曲转场，曹孟德，刘玄德，孙伯符，关云长，张翼德，荀文若，郭奉孝，庞士元，这一代的风云人物、英雄豪杰们相继谢世，连同我的外祖母、叔父、未出世的女儿，俱都远去了。
　　人生不觉过半，铜镜新磨，鬓边华发清晰可鉴。
　　恍惚中，我陷入了不可名状的神游，即便稍后吴王亲自登门同我解释他与那位赵夫人二三事，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半月后，赵夫人得到了正式的“夫人”封号。这位其实是赵家长女，赵达的另一位妹妹，名叫赵鹭，她从前的夫君是山阴贺家一位公子。
　　赵夫人雅擅丹青，据说与大画师曹不兴有那么几分渊源。除了作画，她还有一大爱好是织锦。经她手出来的成品“虽棘刺木猴，云梯飞鸢，无过此丽也。”像我这种统共才学过三四年的，成品拿出来在她面前只好当擦脚布。
　　后几月她一头扎在织作室内，不眠不休地绣一副《九州山河舆图》，原本宫人们还当她使了狐媚手段迷惑至尊，这时大家伙才意识到：吴王还真就是看重她的高超画艺而非其它。
　　大王心机日重，谁也不知他心内思量。须知三月下旬，当他派人把生下三公子孙和的王夫人从城外接回宫时，一度众人皆感叹王氏的好运气，均以为她必将重获宠爱，毕竟她可是近十年来诞下公子的唯一一位夫人。哪想后头出来个赵鹭，不消一月王姬念便淡出众人视线，被忘到爪哇国去了。
　　一年前，王氏被以主持内务不够谨细为由贬斥出宫。顾虑到正是王氏的大意使得步夫人痛失爱子，她的母家不敢对其加以接济。可怜那位明明什么都没做，十月怀胎生产的一整个过程窘迫无比。

　　七夕这一日，武昌城内外不设夜禁，原本我打算约了吴王两个出门去，多少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不成想撞上大翁主一力央求她父王替她姊妹俩主持乞巧仪式，只好勉为其难独自个儿逛一逛了。
　　在旁人眼里，如今我就是个出气多进气少的，老大一座宫殿剩不了几个人守着。加之七夕节当天恰逢艾尚真的母亲生辰，一早我就给她放出宫去，待得月亮一冒头，我立马打发了仅剩的两名宫人，拎上短剑换一身衣裳溜了出去。
　　城北水陆码头处，暑气尚未散尽，赶着驴车驾着小船前来售卖果品菜蔬、米面点心与小玩意儿的人群占据了大半路面。空气中流转着芙蓉花的馨香和油炸小鱼的香气。
　　我漫无目的四处闲逛，一时跟随人群挤到码头前端一个摊位前，听摊主用拗口的楚语介绍他的商品。
　　不久三四个结伴出游的华服少女争先把冒着香气的小鱼一扫而空，我在旁叹息着摇了摇头：这年头，能吃得起油炸食品的，实在得是个有钱人。
　　临近摊点上的老妇则显得心事重重，不时拿起竹筒重新往她一大捧已经开始干瘪的玉簪花上洒水。
　　玉簪碾细可作为傅粉，效果比铅粉之流要好的多。见我目不转睛盯着花朵看，老妇和蔼地笑了：“这位夫人，买几朵玉簪吧，我算你便宜，一个钱一把。”
　　说话的功夫身边另有少女与青年说笑着走过，少女怀抱的大枝芙蓉鲜嫩可爱，娇颤颤的样子吸引了大票人的目光。
　　见我注意力转移，老妇不由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她仍然极有耐心地说到：“夫人钟意芙蓉，必定到码头处买去，那儿的芙蓉是傍晚才从上游摘过来，新鲜又便宜呢。若是换了这处的摊点，花枝已受了暑气，拿回去也养不过夜。”
　　“咦？阿妈你这般实诚，恐怕自己的花儿更卖不出去了。”说着我笑了起来，伸手入怀想着掏钱买几朵花儿。
　　“岔的，”老人家说到，“看你孤单一个，看不过去你花冤枉钱哦。”
　　这时一个穿着葛衣的高壮中年男子也来到了摊点前，笑呵呵地道：“妈妈，哪时收摊哟。”
　　老人家顿时笑容满面地拉他到摊后：“细伢咋的过来哟，你女子孤单在摊上，我不放心。”
　　原来这位男士是老阿妈的儿子，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怕还不止这一个摊点。我拢好一叠铜钱交到老人手中：“阿妈帮我包起么，这些玉簪我全要了！”
　　“噫，你这女子，”老人转手就要把铜钱递还我，“卖相不好啦，拿回去都谢掉啦，我卖花三十年，不好叫你吃这种亏。”
　　我赶紧道我是自愿的。
　　中年男人忙用比较标准的官话和我解释说：“夫人好心，咱多谢啦，这样，”
　　说着他接过他老母亲手中七枚大钱，一枚留在左手，另外六枚重新交回我手中：“这样便好，花儿我给您用篮子盛上，免得回家路上压坏了。”
　　“哎。”我既尴尬又感动，手里被塞入一个沉甸甸的竹篮，他们熟练地将剩余家伙什卷作一只大包袱，男人把包袱甩到后背，一手托着包袱一手扶着老人与我辞别，很快便走远了。
　　夜风悠悠，花香四溢，我的内心有一种宁静的满足。
　　就在我预备离开的当口，背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姑娘留步。”
　　我惊异地扭头望了过去，惊的不是人同我搭讪，而是有人称呼我“姑娘”——片刻的功夫，待看清我的面容尤其是鬓边几缕白发之后，青年的脸上显现出懊恼，向我拱了拱手，道：
　　“小子唐突了，夫人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