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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南辕北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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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南辕北辙
这一年的秋季对于宫内众人来说十分漫长。由于至尊的坚持,所有人被迫滞留西山行宫,因为近来最为至尊所喜的薛夫人病疴缠身无法挪动。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衣裳单薄的小宫人们深夜时分冻得快要哭出来
孙权又在发火了。他以为离得远我听不到,其实身体上的虚弱反而强化了五官的感知。飞檐之下的铁马在秋风中叮咚作响,争执的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畔:
“那么大一座山,明明就在湖中央,怎么就找不到?”“再大的雾它到日中还能不散吗,一个两个的,都是蠢货!”说的急了用吴语骂起来。
自从那一夜噩梦惊醒,我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这一胎到五个月终究没能留住。对于可能发生的这场悲剧我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原本我的身体就不适宜进行妊娠,阿虑的出生,全然归功于他父亲的富贵命格和一点运气。尽管如此,生产的当时我还是受了大罪,各种后遗症至今不得痊愈。
吴王殿下对此一无所知,惯例将前来延诊的医官们骂得狗血淋头,稍后则不顾朝内非议,执意派人上洞庭“拜君山”去。
得到消息,我第一反应是低头瞟一眼床脚的地砖——底下深埋着一枚麒麟造型的玉佩。那件宝物是一个调动若干人员的凭证,从他英年早逝的大哥手里传到周瑜手中,然后在孙权和我之间引发了长达数年的拉锯。
随即我醒悟过来,他不可能是为了它才想“拜君山”,否则当初在我离开时,孙权就不会将这枚东西让给我了。
巴丘民间有传言,若有一人破洞庭大浪拜得君山,那么他将享有百病不侵的健康体魄和无尽绵延的福运,假如运气再好一些,甚至可能遇见隐居君山洞府中的仙人。搞不好吴王殿下认为能从仙人处求得不死药之类的吧。
这个传说应该有些年头了,且许多人对此笃信不疑,以至于连当年驻守巴丘的都督鲁肃都未能免俗。督军之余他曾多次派人探寻驶往君山的航道,可惜每每大船即将抵达目的地,平静的湖面顿时便涌起狂风巨浪,小船直接被吹上岸,摔碎在护堤中。
百姓们说,就此,劳惜民力的鲁子敬大人断绝了拜君山的念头。
如果说从前我对这些嗤之以鼻的话,在两次使用传说中的秘密通道后,此类传言我再不敢再小瞧了去。
可惜的是,不会再有人在君山求得长生之术,岛上唯一有悲悯之心的丰先生已于建安末年仙逝,如今只剩下杜兰香等人——虽然她会毫不犹豫地邀请你前去作客,或许你因此能够尝到琼浆玉液,然而当你回到家,你的妻女俱已化作冢中枯骨。这个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仅仅一顿饭的功夫,外界已经过去五十年。
这种所谓的“长生”,会是世人所需要的吗?所以渔人们私下议论:君山的土地是为上神所有,不是凡夫俗子能够沾染的。
立冬前的某天夜里,我与几名宫人共同围坐在火炉旁闲聊,小艾替我裹了厚厚的裘衣,端来温热的肉汤要我尝一尝。
正说笑间,人报步夫人来访。我一个哆嗦,汤匙打在食案上也不知:“她,她怎么来了?”
小艾忙唤了宫人过来收拾,又劝我到:
“夫人这是何苦来。您明明知道的,步夫人那件事不是您的错呀。”
时间回溯到九个月前。刚刚得知我有孕的消息时,孙权人还远在交州,待三月里他回到武昌,我已经显怀了。
在欢迎吴王回宫兼款待异国来使的宴席上,我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步练师在旁含笑看着我俩,不时点头附和。
按照原计划,孙权这一趟出公差希望能争取到交趾太守、交州土皇帝士燮的彻底归附,但乍闻喜讯,他实在放心不下,立即改道折返回来。
为表姿态,我试着劝了几句,哪想人家半真半假回答说:“从前阿虑我没能陪伴,这回说什么不能错过我的小囡!”一句话把我下边的理由全给堵死了。
前几日从季汉来了一位名叫邓芝的使者,吴、汉交好既定,他便请求放还俘虏张裔。张裔原本是刘备任命的巴郡太守,在赴任途中被建宁人雍闿捉住押送到武昌来了。
这个姓雍的是地方豪族中典型的一个骑墙派,开初从刘璋转投刘备,夷陵之战后风向一转立马倒向孙权,以季汉地方官作为投名状向东吴献媚,换取了永昌太守的官位。士燮是他的引荐人。
我听得津津有味,却被属官上前打断了谈话:“禀殿下,大人们俱已到齐。”
我忙到:“王上前边去吧,大臣们还等着呢。”
孙权再三叮嘱侍从们好生照看,这才匆匆去了前殿。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步练师无不担忧地对我说:“只怕今夜大王必得沉醉了。”
我心道单喝醉还不打紧,他那个爆脾气,别出旁的纰漏才好。
由于近段身体抱恙,当天晚宴由一位年轻的王夫人主持,步练师早就做好了出现小差池的心理准备。不过谁也没有料到,那一夜的状况百出,简直跌破了众人眼镜。
大半个时辰后,一名内侍跌跌撞撞来到了内殿之中,用颤抖的声调禀告到:一刻钟前,虞翻虞大人因为当众装醉拒绝孙权的劝酒,几乎遭致杀身之祸。
这个虞翻,他的种种事迹完全可以同北国那位杨修相提并论。
魏将于禁被关羽俘虏囚禁,孙权到荆州后开释了他。一天,孙权骑马请于禁和自己偕行,虞翻叱责于禁说:“你是个俘虏,怎么敢和我们主公的马齐头并进呢!”就要拿鞭子打于禁,被孙权呵止了。
虞翻曾经搭船出行,和刘汉的降将麋芳相遇,麋芳船上人多,计划让虞翻避让。船上仪仗队的前锋说:“给将军让路!”虞翻高声骂道:“丧失了忠信,拿什么服侍君主?献出(荆州)两座城还敢称将军吗?”麋芳关上船窗不答复他,赶忙回避了。
自后虞翻搭车出行经过麋芳的虎帐大门,军官关上营门,虞翻的车马过不去。他怒到:“该关的时辰反而打开,该打开的时辰反而闭塞,这是你们应该做的吗?”如此种种,叫人咋舌不已。
这一日的亏有大司农刘基在座,不要命似的上前拦腰抱住孙权,劝告到:“大王饮酒之后杀掉有名的念书人,就算虞翻有罪,天下人谁笃信?何况大王向来能包容贤人使众人归附,因而天下人都来投奔,难道要为今朝一时之气功败垂成吗?”
吴王说:“曹孟德尚且杀了孔文举,我杀个虞翻有什么!”
刘基说:“曹操轻易杀害士人,遭到天下非议。大王推行德义,要和尧、舜相比,杀了虞翻怎么再和尧舜相比呢?”虞翻因此得以免死。
当晚孙权便下令:从今日起自己酒后再说杀人,都不要杀。
这一夜在游廊上,我与故人刘基刘敬舆打了个照面,从前我与他们家一群小子一道钓过鱼的。我大着肚子且画的挺浓的妆,刘公子完全没能将我认出来。
我笑着称呼他为“刘司农”,他眼内有一瞬间的迷惑,随即便低头拜礼,客气地道:“薛夫人。”
故人相见不相识,往事也只剩残存的一点记忆了。
四月初至,繁花似锦,在建业守孝期满三年的大翁主孙鲁班抵达武昌。
大约是亏欠女儿良多的缘故,心虚的父王大人预备替大女儿加盖一座豪华宫室,为此将荆州附近几个县的田赋提高了足足一成。
再次与刘基见面是在太极殿外高阶之下,听说他前去进谏减少田租,碰一鼻子灰被赶了出来,搓着手在台阶下转圈。
我默默走过他的身侧,来到太极殿的后殿处。
远远地听见年轻的王夫人在唱“丽丽清江水”的小调。琅琊王氏出身,怎的还学这种鄙俗之物?
我迈步进殿,恰逢王夫人抬头与我对视。她的额间一点闪亮,随即我小腹一热,心下升起惊骇——此人已然孕有龙胎,而我腹内的婴孩,靠近龙胎使得她的生命力愈加摇摇欲坠。
距离本次与王夫人会面不到十二个时辰之后的午宴,误食了糁杂麝香的荷叶芡实后,我腹痛不止,腹中胎儿没能熬到天明。
还不等宫内人反应过来,更加骇人的消息传来:意外发生后全程陪伴薛夫人身旁的步夫人,由于亲眼目睹那个夭折的胚胎,受到强烈刺激昏了过去,旋即居然也流产了!
从前她生孙鲁班姊妹时伤了身体,原本很难再有身孕,没人会想到她怀有孩子,连她自己都不知情。
盛怒之下,吴王下令当场杖死负责宴会的事官,主持宴会的王夫人也受牵连被下暴室狱。
在那之前,步夫人的身边曾有一名李姓中年女官,在大翁主守孝建业的三年中一直陪伴左右,原本是极受尊敬的人物,然而悲剧发生仅仅半日后,由于李女官私自加重对王夫人的刑罚,导致王夫人惊厥过去。在她昏迷之前,她拼尽了最后的气力喊到:妾身怀有孕!请王上怜惜!
事关重大,暴室丞畏惧受到牵连,终于将事情捅到孙权的面前。
吴王不愿也不能在一日之内损失三个孩子。究其原因,不仅因为他的子孙并不丰沛,更由于他不愿背负无德的恶名。
李女官妄用私刑,伤及王家子嗣,赐死。王姬念得到了宽恕,但仍被勒令离宫,迁居城东一处小宅待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