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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荆王流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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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荆王流叹
注1:“以舞相属”,一般由主人先舞,舞罢,以舞相属于客人,客人起舞为“报”,然后再以舞相属于另一人。这种交际舞有严格的礼仪规矩,姿态仪容都有讲究,违反了规矩就是失礼
本月末,魏国皇帝发了三路兵马伐吴,理由无外乎孙权不肯遣王太子入洛阳为质,“藐视朕躬,反覆无常”之类的檄文,由大才子陈群操刀,洋洋洒洒几百字,通篇妙语连珠,骂人全不带脏字。
要我说,只要把曹丕那花花公子索要的翡翠、珠玉、宝石、玳瑁、贝壳、孔雀、大象之类贡品补齐,再送一打江南妖娆女子给他,只要做足了姿态,这次兵祸未必不能免除。
可惜朝臣们纷纷表示不可再为权宜之计向曹魏低下头颅——你一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凭什么向你称臣纳贡啊倒是!上回要不是季汉军队势大,又岂会与你这等逆臣虚与委蛇!
吴汉两方重修旧好,魏国首尾不可兼顾,加上近来其上层似乎就军力部署产生了摩擦,曹魏大批官员被调离原职,大江前线一度由于将领更迭产生不小的震荡,故此魏国对上另外两方的军事行动屡有小挫。毕竟军事方面曹子桓还是差他老爹太多了。
于是魏蜀吴三分十三州天下的格局初步成形。三国之中,魏国占据青徐扬豫司并兖等州,人口众多田产丰足,何况还控制了联通西域的雍、凉二地;吴国虽号称拥有占地广阔的三州六郡,可大多是些不毛之地;至于蜀,实际所居不过一州之地。三者实力参差不齐。
孙权是想赌一把大的啊。
朝臣面前他表现得镇定自若,冷静到简直不像他本人,各种言谈举止井井有条,分派部署有如神助,然而回头到宫里便换了一个人似的暴躁多疑,酗酒的老毛病也被他找了回来。
王宫内气氛压抑,诸宫人的脸色比城外铜矿中的绿锈还要差。
步练师一向心宽的一个人,这月却不知被气哭多少回,想那孙权是个没理的。她哭湿了两条帕子,哽咽到:“被小虎见到我这副样子该要吓坏的。”
我一边拿些不知所谓的话慢慢劝解她,一边动手将水盆挪过,绞干毛巾递给她,温言到:“王上确实有些过了,难道姐姐还会不盼着王上好吗?可这话又说回来,前线战事艰难,咱们合该多体谅他才是,咱别同他置气,啊?”
连孙尚香的死都无法触动他,共患难的伴侣的情绪又算的了什么呢?幸而步练师从来以孙权的意志为转移,经我再三劝解,终于重新露出笑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宿,卯时才回到住处,在殿门口我又被刘以遣来的小内侍拦住了,说是孙权召见。
指不定他醉了在喊谁呢,这帮阉竖,却只会拉我做挡箭牌……早晚不能叫他们太好过!我心想到,面上一派平和如春风:“知道了,多谢公公的照拂。”
深更半夜穿过大半个王宫,等到了地方却被告知孙权已经睡下。我在外室守了两个来时辰,终于等到孙权醒来。
刘常侍传下早膳,我陪着吴王殿下吃不过几口,就听他嚷嚷着头疼,一叠声叫传医士。他这番做派,显然今日的朝会要告吹了。
我赶紧劝他先召见相国大人弄完正事,之后再陪他泡温泉去——如若不然,这魅惑君主的罪名又得我背啊。
等顾雍进了屋子,我悄悄的退到屏风后面。反正他孙权不避嫌,我还巴巴的撇清什么?
顾相国举荐陆议总领北伐之事,吴王同意了,然后两人就出兵的将领人选开始了一轮冗长的讨论。
我昨夜熬了大半宿,此时困不可支,嘴巴张的老大,口水都要下来了。待了结政务回到后殿处,瞧见我这副德性,孙权不由失笑,伸手推了推我胳膊:“醒一醒,一会带你出宫去,保管你睡意全消。”
“能不能不去啊?我这会儿就想睡个回笼觉,望殿下恩准。”我扯着他的衣袖告饶。
“孤敢保证,走这一趟你一定不后悔的。”他不由分说,拽住我便往外去。
出宫一路上他双目奕奕、情绪亢奋,我权当此人宿醉未消,只得徒唤奈何。然而,当我亲眼看见马场外的那玩意儿时,当真大大吃了一惊,睡意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去。
那是一匹金棕色的大宛马,四肢修长,体态优雅,毛皮油滑水亮,一眼看上去威风凛凛。
“送给你的。”孙权说,轻松的语气仿佛这不是一匹价值连城的名驹,而是路边随手捡的一只小狗。
猛地,我的眼前闪现出一幅画面:碧蓝的天空下,绿草连波牛羊成群,有着和我一样面容与嗓音的小姑娘笑对他身边橄榄色眼睛的男人说,希望有机会能够亲看一眼传说中的汗血宝马,那种经历必定会叫人永生难忘吧……
国事。吴王沐浴斋戒,亲为北伐祈福。
诏:封陆议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统御林大兵,摄行王事;授以白旄黄钺,文武百官,皆听约束。
于是陆议总率江南八十一州并荆湖之众,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陆议自居中,三路进。
十月,曹丕亲征,沿途劳民伤财,怨声载道。诸军并进,曹真、张郃、曹休诸路大捷,几乎攻下江陵。孙权临江拒守,几条战线或溃或败,仅朱然获胜,曹丕胜利在望,却不料遇到疫疾,孙权乘机遣使纳贡,双方言和,曹丕退兵。
虽然魏国皇帝的履历上对这次战役记叙如上,然而江左之众风闻陆大人获得了全盘胜利,缴获大量贵重战利品与数目可观的敌军旗帜,其中甚至包括一柄魏皇帝御用伞盖,可以想见魏军撤兵时该是如何的狼狈。
出征将领俱受丰厚赏赐,在庆功宴会上,孙权甚至把自己身上的衣饰赏赐给陆议。
在稍后举行的正席上,我愤愤地向步夫人诉说到:“两个大男人在太极殿中以舞相属(注1)超过半个时辰是什么道理!陆都督的魅力连我们王上都要折服吗?”
步阿宁笑着用团扇轻拍我的手:“阿茗妹妹又在胡说,难道那不是王上赐给陆都督的荣耀吗?更何况,陆将军的风采的确令满朝上心悦诚服呢。”
“呵,可不是。”假若能够忽略他三不五不合时宜的直言进谏。
转眼又是新年。新年庆典极其热闹,因着吴王殿下连战连捷,疆土向西直达巫峡,向南触及交州,他老人家“龙心大悦”,不顾实际财政状况,把内府库财帛赏赐一空。
某日在步夫人的寝殿中,我俩正默默核对着财物单子。当发觉历年诸暨和永安进贡的丝织品在奢侈的庆典之后几乎告罄,我不由狠狠地骂一句:“混蛋!”有本事开国库去呀!
正在核算宴会支出的步练师闻言抬头,蛾眉一挑:“妹妹怎么了?”
我咧了咧嘴,“不知怎的,近来心情不好,身子怠懒,总想要骂人的。”
“啊!真的么?你午膳后吃那样酸的枣子,该不是有了身子吧。”
我吓得丢掉了手中单子:“姐姐不要胡说。”
“谁胡说啦。” 她整理衣摆站起身来,”我问你,上一回你的月信是什么时候?”
“我哪里记得呢。”准确地说,二十四岁后就没有过。
“这就是了。”她握住我的手,“看,你手心这样烫,快些躺下,我马上传太医。”
稍后我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太医令的诊脉,果然得到了恭喜:“薛夫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阿宁笑握住我的手:“怨不得你,你一个不经事的小姑娘怎么知道这样的大事呢,多亏我的直觉呀。”她得意洋洋地吩咐了许多命令,又立即打发人撰写信牍通知孙权。
当夜晚到来,孙权悄然走进我的寝殿,他眼中饱含悲情:“阿兰,你实话和我说,这个孩子会不会和咱们阿虑一样?”
和阿虑一样多灾多难,需要汲取父亲的福诞才能长大,所以那又如何?我从床上坐起身,强自镇定地回答:“……王上富有六郡之地,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他表情僵硬:“你这是在强人所难。”
我攥紧了衣袖:“等到阿虑成年冠礼后,待他拔除血契,届时你便取了那份名单去,怎就容不下我与腹中骨肉!”
孙权疾步走上前,声色俱厉地指责:“麒麟玉佩明明是我大哥留给我的东西,你不光将其窃为己有,还借我孙家精血为你作筏,你这妖女实在可恨!”
他说着一把掐住我的喉咙。
“咳咳,你放手……”我挣扎后退,猛地叫出声来:“救命!”
我“呼”地坐起身,额前汗水濡湿了头发。原来只是个梦!但随后我惊恐地意识到:不管这个孩子出生后是否需要再借父亲的福诞以成长,孙权都不会舍弃他的亲生孩儿。真正对胎儿产生疑虑的,其实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