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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陆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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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陆议
注1:陆议的妻子即孙策之长女
“都督大人,请上马。”
回头看一眼天际,因这场血与火的杀戮染上一层明亮而耀眼的红。撩袍上马,军中大小官员俱都恭敬地与我行礼。
全歼汉军三路主力八万二千人,俘虏三万余兵甲,擒得敌方大小将领四十余名。七个月的蛰伏只为今日决战致命一击。在我的眼中,这是一个重要和必然的时刻。但与部属们所表露的喜色不同,我既没有很大的喜悦,也没有任何的遗憾。
夷道城城围不战而解,孙武叔特地来到我的面前拜礼,说到:“开始我确实怨您不来相救,如今胜局已定,才知道您的调度自有良方。”作为一名目空一切不服管束的勋贵子弟,他能够表以此态,我不否认我感到欣慰。
想起日前部属们直捣白帝,趁胜击拿刘备的慷慨陈词,全都被我果断地否决。这一决定不单为防那魏国皇帝乘我军主力西进、大江防线松动之际派兵南下,更是因为我窥得天机,知汉祚不当绝于我手。
幼时立志报效汉家,如今汉家破碎成前朝,唯一的那个汉皇帝刘备不过寄名之辈,日出前被我东吴健儿杀得片甲不留、抱头鼠窜。他亲手毁掉了他自己二十年的努力。
从今往后,有我在一日,就不会允许刘汉的兵马踏出三峡一步。
得胜回朝,凯旋班师,吴王不仅保留我战时大都督的头衔,另外的赏赐亦是丰厚无比,是我陆家门楣最为光耀的时刻。
想起小我四岁的叔父陆绩在远去郁林之前的一番话。他说,陆家终究身处嫌疑之地。
那时,我注视叔父的目光是复杂的。他没有承接我质询的目光,转过头去低声到:伯言,你要好好的担起这个家。我们陆家比不得当年的周家,可是你瞧周家,那样的荣光又有几时呢,帝王的心绪呀……
那是小叔最后一次与我谈到吴王殿下的驭臣之术,不久之后,由于忤触至尊,他遭到贬谪,远去千里之外并郁郁而终。
的确,殿下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殿下了。数年前他待我亲切如同兄长,从建安二十年逍遥津一战便下旨褒奖,尤其第二年讨平丹阳山越后,更是亲自下令将我调入建业。而今再见,他却出奇沉静下来,多年前彻夜把酒言欢的场景再不会有了。
故而当赏赐的使者相闻于道,当妻子的目光从欣喜转为忧虑,我坚决辞谢了王上对身后一族子弟的封赏。殿下初不过笑笑,渐渐便色厉内荏,寻了个不痛不痒的由头,晾着我长久在太极殿外等待觐见。
殿下这般,却有些孩子气了。
九月授衣,天气转寒凉,秋雨绵密倾斜。雨势渐大,檐头的雨珠飞溅到脸颊,不多时眼前就模糊了一片。身边有一队人经过,大概是吴王殿下某一位夫人出行。
“陆都督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闻声偏过头去,那人自游廊尽头款款而来,她身旁侍女手中的桐油伞尖淋淋地淌下一溜水迹。
“见过薛夫人。”原来是那一位深夜独自游览观星台的薛氏。仿佛最近武昌城内有一种关于她的传闻,是什么来着……
“哎,明明才听人说大王不在太极殿中,可我瞧着陆大人都在等待召见,还说不妨过来碰碰运气,现下眼见大人这般干等,看来我是白走一趟了。”她笑意盈盈地说到,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微臣惶恐。”我回答到,委实不明白她这一席话中是否有它意。瞧着她不像那种会挖苦人的性格,更不必说得罪我有百害而无一利。
“呵呵,是我判断失误,与都督大人有何相干呢?小艾,咱们走。对了,陆大人,这场风雨一时半刻的恐怕停不了,您需要格外留神呢,或许躲开它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她说着示意她左侧的一名宫人递上雨具,我自然拒绝了,同时不禁抬头望了她一眼。在我看来,她走这一趟完全就是为了故意同我搭上话。
薛夫人仍是和气地笑着,说:“辅国将军不肯承我的情,这可怎么好?”
黄昏雨停,一只白色大鸟停在宫门处的鸡鸣阙上,高亢地鸣叫了许久。
这一天吴王始终没能召见我。我的长史说,宫中的薛夫人认为那只大鸟于正位不祥,在掌灯前吴王都不该离开他的安乐宫。
回到家中,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妻在房中为我准备好了热水,嗔怪到:“怎么弄的,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避避雨。”
我笑握妻的手,凝视她明艳无双的脸庞,轻轻叹息。
“夫君这是怎么了?”她娇小柔软的身躯靠过来,微凉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尤记伊人初嫁,她尚且是个小姑娘,但举手投足间俨然便有了当家主母的风范。
十年如一日地侍奉家中长辈,连原本担心她自恃身份的母亲,都称赞她的贤良淑德。事实上,顶着破虏将军孙策遗女名号(注1)的妻子,从来不曾有分毫的自矜,反而常常自省,生怕有行差踏错被人捉了把柄。
我回答:“无事,不必忧心。”
夜阑人静时,妻依偎在我怀中低声絮语。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彼此卸下光鲜的面具,品尝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涩。
妻子如往常一般徐徐讲述着家中事务,只是……
“夫君?夫君有烦心事吗。”她忽然唤我一声。
我笑着揽过她的臂膀,在她唇上烙下一吻:“什么也瞒不过我的夫人。”
这夜,我将那位举止乖张的薛夫人讲给妻听。我本意不欲妻参与朝中事务,但事涉女眷,不得不请妻作个参详。
“夫君说到这位薛夫人,真真最奇特不过了。”
联想想到那人白日的言行,我心中一动:“奇特?”
妻微微一笑:“正是,王叔的那个薛夫人不是个简单人物。听人说,她之所以得到王叔喜爱,乃是因为她懂得修道长生之术。新年的筵席上我亲眼所见,连咱们步夫人也对她青睐有加,更有传言徐夫人遭到厌弃便是她的手笔。夫君,然而我与她请安时,感觉这是一位和气美丽的女子呢。”
宫闱内幕正如无边黑夜,愈多女眷愈是龌龊。我只觉心中一突:此人绝非良辈。于是郑重地到:“舒城,这位薛夫人的消息,我希望知道的更加详细。”
“夫君觉得她有哪里不对吗?”
“暂时还未显出端倪,只是在我看来,在内宫中卖弄术法,不会是一件好事。”
“还有小半月便是张公第二位夫人的寿诞,我这回亲自过去便是。”
“要令你去做不喜爱之事,这是我的不是了。”我叹到,深知妻这么多年来于宫闱之事不闻不问,既是她性子使然,也是为了陆家不结交、不养士的名由。
半月之后,妻将打听的情况详细说与我:两年前作为谒者仆射薛综之妹入选宫中时,那位是默默无闻的,直到移都武昌后方才封了夫人,忽然间便炙手可热起来。
我向妻说到:“也让我手下人作了打探,有关她的事,除了这两三年,再往前几乎无迹可寻。”
“正是呢,妾就说先前没听过这一位的名头。”妻说,“可以肯定的是她救过鲁育翁主,如今与步夫人要好的很。”
“这位薛夫人为人如何?”
“与王叔近些年来喜爱的女子并无不同。都道这十来年,宫内只有一位步夫人是长久的。那步夫人你也曾见过,再端庄贤良不过的一个。”
“我记得舒城你说她同步夫人长的相像。”
“伯言恐怕多虑了,这并不奇怪,叔父喜欢的女子一向一个模样,性子倒是各异。”
我缓缓点了点头。
日落西山,夕阳在天幕裁剪,我的目光跟随着窗外变化的云相,一个久违的人影浮现在脑海中。
那样犀利的言语,肆无忌惮的笑容,在我三十年的生命中只遇到一人。但她的惊世骇俗,最后带来的是毫无意外的不幸结局。
大约十年前,殿下曾有一位周夫人,一样长发及膝的女子,是故将军周公瑾族内。
我曾数次获邀出入周府,每每遭遇那女子。初时尚且认为她天真不谙世事,久之越觉心机深沉,谋划甚多,加之周都督不知何故对她极是娇纵,养成了她诸事不畏惧的性子,想来当时殿下年轻,被她迷惑也正常。
最叫我记忆犹新的是她为我排算一卦,看似毫无章法,她却断言我将来“立有功勋,位极人臣,艳福无双”。
而后吴国太做主为殿下迎娶徐家女儿,于是那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清楚这件事情始末的至今全部三缄其口,或者如我一般所知不过尔尔。
山阴谢家二郎谢伟平与我有故交,曾经在信件中隐晦地暗示过,公子虑就是殿下同那个女人的孩子。
后来我也曾重新找人按她所说的卦象推演,得到的结果却大相径庭。时至今日,她作出的预言正一一应验。可惜此人早已不知所踪,或许不在人世久矣。
王上的身边,不应再有第二位如周氏女子一般的人出现了。可我隐隐有一种预感,臣子们的看法是无法左右殿下的,只有他自己能够决定身边人的去留。
暮色四合,妻子点亮了帷幕后一串灯盏,一边说到:“阿延应当下学了,夫君,这就让人摆饭吧?”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了缓语气,回答到:“夫人做主便是,今晚可有鱼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