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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众口铄金 ...

  •   第十三章众口铄金
      注1:孙桓字叔武,为孙河第三子,孙权侄子
      注2:顾家三公子,指的是顾济,顾雍幼子,官职为骑都尉

      因为有女眷出席的缘故,午宴上并没有过多谈论政事,但通过觥筹交错间零星的几句议论,我很快确定了陆议已经返回驻地。
      列席的贵妇人们正切切闲谈着魏国皇后甄氏被曹丕赐死的传闻。
      那个“披罗衣之璀璨,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手饰,缀明珠以耀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容耀秋菊,华茂春松”的绝代佳人,死在他丈夫,北国魏皇帝的手下。
      谈到甄皇后,女人们虽然团扇掩着唇低头浅笑,但幸灾乐祸的神情怎么也掩盖不去。尤其详细讨论着她死时“乱发覆面”的细节,再心满意足地来上一句:真是红颜薄命啊!
      继而她们偷偷打量我,嘴角的笑容充满不忿——一个不上台面行止粗鄙的女子,就因为懂些个歪门邪道的术数,而这些个小花招又恰好博得吴王所喜,便一步登了天。看她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酒过三巡,孙权起身更衣,察觉我尾随身后,他头也不抬地道:“现下女眷的席面都散了,你若是没吃尽兴,回去叫几个陪你再开一席。”
      “可不敢。”我笑到,“如今我乃是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再出风头怕是给人家怨恨死了。臣妾不胜酒力,这就告退了。”
      他回头扫我一眼,戏谑地道:“哦?夫人有如此悟性实属难得,你去吧。”
      稍后经过游廊时我又听了一回闲话——不是什么机密要务,须知当下的战况宫中城内哪个人不议论几句?只因为这发话之人是张昭的侄儿张奋,是个多少知道点干货的人物,这才让我产生了兴趣。
      由于开始遭到抵御,汉军东进的势头停顿下来。在吴军扼守要地、坚不出战的情况下,汉军不得已乃在巫峡、建平至夷陵一线数百里地设立了几十个营寨。
      今年多一个闰月,所以迄今为止陆议领兵足已有七个月,其坚守不出的战略除了看着窝囊外,遏止对手的效果可以打十分。因近来天气异常炎热,目前的反馈是汉军士气普遍低落。
      一想到不久后火烧连营,八百里浓烟,几十万亡灵。漫天冤魂缠身,刘备还可以撑过这个冬季,天晓得先生是不是给他借阳寿了。
      只听那张奋侃侃道:“为激陆将军出战,刘备遣前部督张南率部分兵力围攻驻守夷道的孙桓。满朝谁不知孙叔武(注1)是王上侄儿?故而诸将纷纷要求出兵救援,但陆将军深知孙小将军素得士众之心,况且夷道城坚粮足,拒绝了分兵援助。”
      有人夸张地“啊”了一声:“果真如此?之前听到这个消息,我等还以为那是个传闻。”
      张奋回答到:“消息我是从伯父处得来的,决计不会有错,再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几人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绛色外袍的道:“依我看,陆大人此举风险极大,倘若夷道城破,后果不堪设想啊。”
      另一个蓝袍子的官员道:“先不提有没有风险,也就是现在王上说了算,换做前两年吴国太还在,她老人家是万万不肯拿孙叔武冒险的。”
      张奋哼声到:“从前也就罢了,现在王上岂会叫一个老妪绊住手脚。”
      那蓝袍子的官员压低声儿:“张将军此言差矣,当今天底下莫不讲究一个‘孝’字,忤逆之名可无人能担的起……幸而如今咱们殿下摆脱了这份拘束,否则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张奋发出“嘿”的一声笑,和他伯伯张昭极像的凸下巴往里缩了缩,脸上一派不以为然。
      待二人走远,我按住朱红阑干皱了皱眉头。这些氏族实在是嚣张呢,张氏尚且如此,用不了多久,待陆议得胜归朝,天晓得陆家尾巴翘到哪去。
      然而这一年的秋季终于结束,陆都督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来年开春,昭烈皇帝崩于白帝城,随着刘禅的即位,吴汉重修旧好。从夏天一直等到立春的曹魏使节始终等不到吴王世子跟随北上,终于愤然离去,吴魏之间短暂的联盟关系岌岌可危。

      “夫人,茶好了。”
      “搁那儿吧。小艾,前日叫你去打探的事,查的怎样了?”
      艾尚真快步走到我面前,低声到:“不出夫人所料,陆将军的夫人昨日去顾尚书府上赴宴了。”
      我含笑一点头,道:“我们陆大人好生的忠君爱国呢,为了查我,连避嫌这一长久坚持的原则都能放下。小艾,我这算不算无心插柳呢?”
      原本我从未想过与陆都督为敌,但他从去年夷陵一战结束后屡屡进谏孙权“亲贤远佞”,其行为给我造成了严重阻碍。
      前二三年陆家族长,陆议的叔父死在贬谪郁林的任上,那以后他们一族便愈发夹紧了尾巴过活——早在族长陆绩得罪孙权的那一年,睿智的陆议便做出约束门风的决定。他的目光无疑是长远的。
      从那以后,陆家男丁无大事不外宿,女眷更是从不与其他官眷往来,此事于江左人人皆知。原以为夷陵大胜后陆家人会忍不住得意忘形,不成想他们家风严谨至极,上下几乎毫无破绽,连吴王颁给陆家众子弟的封赏都被当家人婉拒了。
      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铜墙铁壁的格局,就因为近来我时不时的给人吴王祈福,竟然劳动陆家当家夫人亲自带头破坏了家规——恐怕陆将军正日夜忧心,生怕他的君主被宵小蒙蔽了去,殊不知孙权最恨臣子网罗宾客上下交通。陆都督的一番拳拳报君之心,恐怕吴王殿下是体会不到了。
      立春不久后的某一日傍晚,孙权径直来到我殿中,入门便问:“为何听说昨日你请阿宁一顿饭,却漏了我?”
      我一呆:“昨下午新得了些麂肉,鲁育翁主爱吃就给她送去了。您一向体热,麂肉那东西还是少吃的好,昨日您又忙,就没给您说了……”
      “我倒不知我在忙。”孙权似乎有几分不悦,说着不客气地在上首矮榻坐了,而后便翻起搁在小几上的绣绷子,问:“做这个干什么?”
      “这不闲着嘛,给步姐姐打打下手。”我答到,心里不由嘀咕:您分明忙得人影都瞅不见了好嘛?
      他打量着手里的绣活儿,有些吃不准地说:“阿宁的针脚我识得,同你的很相像。”
      我胡乱应了几声,因对他的来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到:“王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想……”孙权张口欲答,便在此时,忽然有一内侍走进屋内:“启禀殿下,西山的客人来了。”
      孙权一愣,随即拍拍我的手背,“好啦,知你有难处,我这就走。”
      他走后我陷入了沉思:我有什么难处能叫他这急色之人回避?随即唤来一名宫人:“去找那上一回结好的黄门,问他何人进宫来了。”
      得到的消息叫我大吃一惊:孙权居然召道馆里的道士进宫论道,而且不止一回了!他也信方士丹药之说吗?可千万别被糊弄吃些重金属的丹药下肚!
      打听到吴王晚上有空,我匆忙去了他的寝殿。
      “夫人想到哪里去了,召见那道士不过为的消遣罢了,至多谈论了几句驻颜之术。”说到这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见我没甚反应,孙权露出诧异的神色:“你不晓得这术法?”
      我勉强笑了笑:“自然知道的,从前师父曾指点过皮毛。”
      他一副了然的模样:“我就说嘛。”
      “咳,如果殿下感兴趣,阿茗给您讲一讲。”他话下遮遮掩掩不肯明示,不过我可算是听明白了,敢情在他眼里,我的“难处”便是与他同床共枕?
      事实上修道原则是养性与积德并重,“内以致寿,外以致理;屏珍丽之饰,服修道之衣”,里头名目繁多,各项俱都十分讲究,需要旷日持久的坚持方可。其上道要求断绝六亲不说,所有功名利禄一概是不能有了。可敢问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彻底的无欲无求呢?
      当然还有一种驻颜之法,即为俗世之人所不齿的“采阴补阳”或“采阴补阳”,此法颇有游走妖术边缘的嫌疑,是被绝对禁止的。至于适当的周公之礼嘛,对于寻常人来说并无不妥。
      “唔,夫人所宣讲的与大师父具言有很大出入,好生复杂,的确叫人头痛啊。”孙权感叹着便笑了起来,顿了顿,又柔声说到:“外头天黑路滑,今夜便在这歇下吧。”
      “我……”
      “莫不是还有‘难处’?”
      我眼珠一转,谄媚到:“并无难处,不胜欣喜。”
      “哦?”他富有含义地戏谑道,并朝我伸出手来。我的心砰砰地跳着,颤抖地抓住了他的手。
      是夜繁星满天,我睡不着,胡乱披一件衣袍起身偎靠在窗边。忽然一颗闪亮的星子划过天幕。值夜的内侍掌灯而入,“夫人,外头顾都尉求见王上。”
      “哪个顾都尉?”
      “回夫人,是顾家三公子(注2)。”
      “知道了,你出去吧。”
      师兄的二弟夤夜入宫求见,会是什么缘故呢?我拉紧身上外披,过去床边唤醒了孙权:“顾三公子求见,恐有要事。”
      孙尚香死了,是殉情投水自杀而亡。
      从她二哥以母亲病重的理由将她骗回建业,他们兄妹之间情分便所剩无几了,吴国太过世后,她更是彻底失去了自由,一直被囚禁在建业。
      去年迁都武昌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郡主也被迁移到毗邻的石首城内。
      直到两天前,当她从前去看望她的顾三公子顾济处获知刘备身死的消息,便沐浴更衣,披发走入城外绣林山哭泣着哀悼她的亡夫,然后在返回住所的途中,乘人不备强夺了马匹一路奔到江边投水而亡。
      石首曾是她与丈夫花前月下的誓情之处。当地的百姓们绘声绘色讲述着与她有关的轶闻:一天,孙夫人来到绣林山的照影桥上游玩。她在桥上左鉴右照,情不自禁对左右侍女说:“你们说皇叔仪表如何?”
      侍女们答:“皇叔两耳垂肩,双手过膝,有龙凤之仪,天日之表,是才貌双全的美男子。”孙尚香又问:“我呢?”
      侍女们答:“夫人肤若凝脂,眼似秋水,身同细柳,是倾城倾国的佳人。”
      孙尚香羞羞答答地说:“这样说来,我和皇叔是天作之合啦。”
      侍女们说:“夫人武艺超群,是地上之凤,皇叔才略绝世,乃天上之龙。真乃龙凤呈祥。”孙尚香听了,满意地对着湖水,痴情地笑了。
      ……
      夜风起,小窗被吹得“吱呀”一声合拢了。大床上我和衣而卧,在我的背后,获知小妹死讯的孙权,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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