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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笼中 “你只要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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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结束之后,路斯恩有好几秒是空白的。
他的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冰箱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李季的身形钉在原地。嘴唇被碾得发麻,舌尖上还残留着两个人气息交缠后的温吞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他睁开眼,看见李季近在咫尺的脸。他没戴眼镜,眼尾微微泛着红,像用一种极克制的方式烧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暗火。
“饭要凉了。”李季说。
他的声音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温和、平常,像在提醒一个哭鼻子的小孩去把饭吃完。路斯恩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唇却已经闭不住了,细细地发着抖。
李季没再逼他,只是弯腰从餐椅旁捡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把散出来的照片重新装好,然后走到玄关,将它放进了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钥匙在他手腕上那条黑色手环旁轻轻一转,被取下来,放进了自己的裤袋。
路斯恩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上一种极荒诞的既视感——像在看一个杀人犯冷静地处理凶器。只是这个杀人犯会给他做饭、会在雨天给他送伞、会在他发情时把他从街头抱回家。
他终究还是坐到了餐桌前。
他吃不下。米饭在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啃一团没有味道的蜡。李季坐在对面,像往常一样,夹菜、喝汤、偶尔提醒他别光吃白饭。他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路斯恩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刚才那场血淋淋的对质根本没有发生。
但路斯恩知道,那只是李季最可怕的地方。
他把所有痛苦都吞下去,然后在某个最适合的时机,把它变成一只手,按在你的心口上,让你连叫都叫不出来。
“你不想吃的话,去洗个热水澡。”李季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早点休息。”
路斯恩像被上了发条一样站起来,把碗筷端进厨房。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能这么听话地收拾桌子。可他的身体像已经记住了一种模式,在这间屋子里,听李季的话,成了比呼吸更自然的事。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背上,一寸一寸地滑坐下去。
地上瓷砖冰得刺骨,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他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他不敢哭出声,因为李季就在外面,听得见。
水龙头没开,浴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密室。路斯恩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而急促,把衣襟浸透了一片。他想起霍莉的话,想起李季最后的那个吻,想起他今天见霍莉前在镜子前犹豫要不要戴那条银脚链。他忽然觉得,那条链子已经不在他脚踝上了,它是绕过他的脖子、手腕、心脏,把他整个人吊在这个房子里的。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拧开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狼狈极了,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还有被啃咬后的红。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脱掉衣服,踏进浴缸,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热气氤氲中,他想了很多事。
想唐林以前带他去的那间酒店,从落地窗望出去全是灯。想李季第一次给他戴珍珠项链时,他站在镜子前乐得转圈。想霍莉在茶室里说的那句“真正离不开你的人,不是我丈夫”。还有,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一只关在玻璃罩子里的蝴蝶。
水冷了,他才出来。
走进卧室时,李季已经半卧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报告。他抬头看了路斯恩一眼,说:“牛奶在桌上。”
路斯恩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杯壁在掌心微微发烫。他慢慢喝完,味道和以前一样,甜润里带一点清苦的药香。他下意识想问里面放了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空杯子放回原处,掀开被子,躺在了李季身边。
他背对着他。
李季也放下平板,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寸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深沟。路斯恩闭着眼,后颈因为洗澡时的热气而微微胀痛。他不敢摸,也摸不得。那里是李季的领地,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李季开口了。
“路斯恩。”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贴着他后颈落下来。路斯恩没应,只是呼吸乱了一瞬。
“其实你恨我,我不在乎。”李季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小事,“你只要留在我身边,恨和爱没什么区别。”
路斯恩喉头一酸,眼泪又漫上来。他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不会放你走的。”李季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哄他入睡,又像在许一个没人敢信的诺言,“除非有一天,我死了。”
路斯恩的手指攥紧了被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李季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极轻地覆在他攥着被角的手背上。那掌心很凉,带着一点点沉木般的冷香,像冬天夜里落了雪的松枝。
他没有躲。
第二天醒来,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小半,外面透进淡青色的晨光。枕边放着一枝新鲜的晚香玉,花茎用浅绿色的丝带细细缠好,摆在最靠近他鼻尖的位置。路斯恩看着那朵花,心里那团又冷又沉的痛还盘桓着,可身体却已经不自觉地寻找起那个人的气息来。
李季不在。
他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写着今天的气温,提醒他出门添衣。后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我会把你的药量减下来。你信我一次。”
路斯恩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反复摩挲。他没哭,也没笑。只是把字条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睡袍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李季。
但至少今天,他没有出门,也没有闹。他像前一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白松浇了水,把花插进瓶里,又叫了份外卖,安静地坐在阳光里,等李季回来。
如果这时有人从窗外望进去,会看到一个漂亮得像人偶的金发少年,正坐在落地窗前,低头摆弄一枝晚香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把花瓣碰坏。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细细的金边,像幅画,又像场幻觉。
没人知道,他正在学习如何在这座巨大的玻璃笼子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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