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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九章·见世 第五十九章 ...

  •   第五十九章·见世

      若望回京之后的第三天,萧桓来了东宫。

      他没让人通报,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站在毓庆宫门口等着。潘又安进去通报的时候,若望正蹲在后院井台边上给那棵茉莉换盆。他手上沾着泥,站起来拍了拍,对潘又安说:“让他进来吧。”萧桓走进后院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站在那棵被若望换了一半土的茉莉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皇兄,你这些年在外面,看见的东西跟我在宫里看见的,是不是不一样?”

      若望把手上的泥在井沿上蹭了蹭,直起腰来看着他:“不一样。你在宫里看到的天下是舆图上的线条和奏折上的字。我在外面看到的天下是活人脸上的褶子和地里被踩烂的庄稼。”萧桓沉默着没有反驳。若望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忽然换了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是从东宫后门出去的,没有带随从。若望换了一身灰褐的便服,萧桓也换了一身青布袍子,两人沿那条水泥路走了大约两刻钟,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茶棚,矮矮的棚顶,几根竹竿撑着一张旧油布,棚下摆着四张歪腿的桌子和几条长凳。若望走到最里面那张桌旁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长凳示意萧桓坐下。茶棚老板是个驼背的老汉,端了两碗粗茶过来搁在桌上,茶汤浑浊,碗沿缺了一小块。萧桓低头看着那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又抿了一口。

      隔壁桌坐着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正就着一碟子咸菜吃馍。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正在跟同伴说话,嗓门大得整间茶棚都能听见:“你们听说了没?太子爷在大同那边设了伤兵营,好多鞑子俘虏也给治了,有人看见他亲自蹲在伤兵跟前拆绷带——”同伴嗑着瓜子接话:“那有啥稀奇,他在河西铺路的时候还跟咱们老百姓一块扛过铁锹呢。”年老的那个把馍掰碎了泡进茶里:“咱们这位太子爷啊,跟以前那些贵人不一样。他是真在泥里踩过的。”

      萧桓端着碗没有喝,侧耳听完了那番话,把茶碗放下来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兄,你听见了。”若望也端着自己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我听见了。可他们说的那些事,不过是碰到了我手上的一层皮。我要是不亲自蹲在伤兵跟前看那化脓的创口,我就不知道军医缺了几个人;我要是不蹲在河西的沙地里看那些枯死的麦苗,我就不知道草籽该掺多深的土。你看折子,只能看见数字和地名,你看不见那些站在数字后面的人。”

      萧桓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顺着桌面上一道裂缝来回划了两下:“我从小在宫里长大,看见的天下都是别人替我画好的。父皇教我读史书,老师说每一条政策背后都有民情。可我站在乾清宫的舆图前面看河西四郡的时候,我不知道那里的人喝的水是从几十里外挑来的。”若望把自己那碗茶喝完了搁下:“你出宫走走。别坐轿子,别带护卫,穿老百姓的衣裳,去凉州、去肃州、去河套,走一走我铺的那条路。你在路上遇见什么人就跟他们聊聊,饿了就坐在路边吃一碗面。等你回来的时候,你再去看户部的折子,那些数字会自己说话的。”萧桓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极淡的疏离慢慢化开了一些,像河面上的薄冰被日光晒透了边缘,开始沿着缝隙一点一点地裂开:“皇兄,你当年在街头讨饭的时候,是不是也坐过这种茶棚?”

      若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空碗推到桌角,看着碗底残留的茶渣慢慢沉下去:“坐过。比这个还破,棚顶漏雨,长凳缺了一条腿,得用砖头垫着。那时我年纪小,端一碗粥坐在茶棚外面的墙根底下喝,旁边蹲着好几个跟我一样的孩子。有人路过朝我碗里丢了一枚铜钱,我没捡,可那个丢钱的人已经走远了。”萧桓听完这句话,把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粗茶端起来一口喝完了。茶渣在碗底留下一圈细沙似的沉淀,他低头看着那些沉淀看了片刻,把碗搁下来站起来:“皇兄,我明天就去跟父皇说,我想到外面看看。”

      若望也站了起来,把两碗茶的茶钱搁在桌角,是一把铜板,数也没数:“别跟父皇说,直接走。你走了他自然会知道。”萧桓愣了一下:“这样……”“这样才能看见真的。”若望已经转身往巷口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带几件换洗的衣裳就够了,别带银子。路上的钱,自己挣。”萧桓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萧桓离京之后的第三天,四皇子萧恒找上了门。他比若望小三岁,生得白净秀气,在宫里惯常跟在荣妃身后不怎么说话。他站在东宫门口搓着手来回踱了好几圈才让潘又安去通报,见到若望时第一句话是:“皇兄,二哥走了,我也想去。”若望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新到的西洋作物图谱,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娘让你来的?”萧恒的脸红了一下,又白回去:“我娘不知道。我偷听二哥跟父皇说的时候才知道他自己走了。我想……”他顿了顿,“我想去看看二哥在路上会不会挨饿。”若望把书合上望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会骑马吗?”萧恒点头:“会,只是骑得不太好。”若望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写了一封短信,折好递给他:“你去找镇国公家的牛犇,把这封信给他,他会安排人送你出城。你骑马沿着官道一直往西走,路上遇到穿青布袍子、揣着一只旧包袱的人,就是你二哥。别替他付钱,也别告诉他你来了,跟着他走一段,看看他过的什么日子。”萧恒接过信攥在手里,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皇兄,你在外面的时候,是不是也一个人?”若望已经坐回窗下重新翻开了那本书,低头应了一声:“嗯。可外面的人多了之后就不觉得是一个人了。”萧恒把那封信揣进怀里,没有再问,快步走出去了。

      四皇子萧恒走后第三天,京城通往河西的官道上多了一个穿旧灰袍的年轻人和一个穿蓝布短打的少年。两人隔着大约半里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着,前面那个偶尔停下来系鞋带回头张望,后面那个便赶紧蹲下去假装看路边的野花。有路过的牧羊人赶着羊群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之后,前面那个走了一阵忽然在路边一块界碑旁边停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他低头咬下去的时候眼神往身后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嘴角微微翘起来,没有回头招呼那个蹲在野花旁边的人过来一起吃。

      若望在东宫窗下翻完那本图谱之后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在秋末的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自己蹲在荣国府后角门的雪地里等那个送馒头的少年,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等到了之后世界就不一样了。如今他也是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等过的人,也是那个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出去的人,而且走出去之后他还回来过,还领了更多当初跟他一样蹲在墙根底下的人一起往外面走。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末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灰将军二世从廊下踱过来伸长了脖子往窗缝里探了探脑袋,被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只鹅便缩回头去继续巡逻了。他望着院子外面那一角被宫墙裁得方方正正的天,觉得那片天跟河西草原上看到的整片天其实是一样的,只是框起来的那道墙挡住了视线。可框住天空的墙是可以拆的,从前他拆了一面荣国府的墙,如今他正引着几个兄弟去拆他们自己宫里那道。等他们都拆完了,站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看的时候,大概就没什么隔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九章·见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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