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八章·勒马 第五十八章 ...

  •   第五十八章·勒马

      若望在大同扎住之后没有急着走。

      那天夜里他坐在帅府舆图室里,把九边以北的草原地形从头看了一遍。图上标注的部落位置是旧的,可他反复对照了从俘虏嘴里掏出来的口供,大致摸清了那支秋谷骑兵主力的退路。马总兵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殿下,末将手里还有两千骑兵,都是本地人,认得草原上的路。”若望的手指在图上的某一处停了一下:“追。”

      第二天天没亮,两千骑兵从大同北门开出。若望骑在队伍中间,身后跟着马总兵亲自带队的精锐。一路向北追了两天一夜,在草原深处一片低洼的草甸上截住了那支正在扎营休整的蒙古主力。战事从黎明打到午后,草原上的草被马蹄和刀锋踩踏成一片杂乱的暗绿色,血渗进土里之后草叶从红色变回褐色。若望没有冲在最前面,可他始终在阵中调度,声音在厮杀声中不高不低地传出去,像一条线牵住了整个阵脚。

      日落时分战事结束。俘虏被收拢在草甸中央的低洼处,按着脑袋蹲成一排又一排,大约有四五百人。而另一边,从各个临时营帐里被解救出来的汉人百姓被拢在一起,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衣裳褴褛,面色灰黄,有的抱着手里仅剩的一只粗瓷碗不敢松手。若望从马上下来穿过人群走过去时,一个小女孩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了他的腿。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膝侧的袍褶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脊背随着抽噎上下起伏。若望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肩膀。他抱着她走了几步,走到一处草垛旁边蹲下来,把她放在草垛上坐着,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又大又亮,把旁边蹲着的几个孩子也带哭了。满洼的哭声传出去老远,在空旷的草原上像一群被惊飞的鸟。

      随军清点的文书跑过来报数:“殿下,解救了汉民七百余人,缴获牛羊合计三千余头,马匹八百余匹,另有驼队一列。”若望点了下头,把剩下的半块干粮也递给了那个女孩,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草甸上那些席地而坐、正在被分发干粮和水囊的百姓,没有再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骑兵押着俘虏,中间是牛马羊群,后面是那些被解救出来的百姓,有的坐在牛车上,有的拄着临时削的拐杖走着。若望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末尾,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草甸上的风带着牲畜的气味和草籽的涩香从侧面吹过来,把那些刚被解救的人衣裳上残留的烟火气慢慢吹散了。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奏报和弹劾的折子几乎是同时到的。

      若望的奏报写得极简:出兵草原,歼敌一部,解民七百余,获牛羊三千余头。可随后跟进来的折子就不是这个口气了。户部的一份密折说太子擅自调兵出击,未得兵部调令,于制不合。兵部的折子措辞更严厉,说太子以一己之身率骑兵深入草原,若遇伏则后果不堪设想。沈相的折子写了长长的三页,中间有一段直指要害:“殿下以太子之尊亲冒矢石,固可激励士气,然社稷安危系于殿下一身,不宜再为。”话虽委婉,可最后那句“不宜再为”已经接近劝诫了。

      皇帝把那些折子摞在一起看了一整晚。他没有批朱,也没有发还,只是把沈相那封折子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头。第二天早朝上他开口说了一句:“太子北征的事,朕知道了。让他回来。”镇国公当下便请了旨意:“圣上,臣犬子牛犇正在宣府练兵,不如让他就近迎一迎太子,护送入京。”皇帝准了。

      牛犇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宣府的校场上教新兵列阵。他是镇国公的长子,二十五岁,生得虎背熊腰,可一双眼睛偏生得细长温润,跟那副身板不太搭。他看完旨意之后没有多言,点了五十亲兵当天下午便出了宣府,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迎去。

      两日后他在大同以北的官道上截住了若望的队伍。那时队伍正沿着长城内侧缓缓南行,前面是押着俘虏的骑兵队,中间是望不见尾的牛羊群,后面拖着一长串牛车和步行的百姓。若望骑马走在队伍最后面,牛犇带着五十骑从路旁的土坡上驰下来,勒马停在官道中间,翻身下马,朝若望拱了拱手:“末将牛犇,奉圣上和家父之命,迎殿下入京。”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家父让末将带句话给殿下——您再往前走,京城那边就要炸锅了。”

      若望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牛犇站在马前仰着脸,神情恭敬,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坚定的光。若望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走到牛犇面前,朝他拱了拱手:“牛将军辛苦了。我跟你回去。”牛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缓过神之后侧身让出一条路:“殿下请。末将殿后。”若望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那些被解救的百姓还坐在牛车上慢慢往前挪着,有个老太太隔着几十步远冲他挥了挥手。他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调转马头跟着牛犇往东去了。

      队伍继续南行,只是领头的人换了。若望和牛犇并肩骑在前面,身后五十亲兵紧紧跟着。路过大同城时城门口的百姓又聚了一批,有人认出太子,在路边跪下磕头,有人喊了一声“殿下回来了”,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衣角,压低声音说“别喊了,没看见京城来人了”。喊话的人便不再出声,可跪着的人没有站起来,一直跪到队伍全部过去才慢慢爬起身。牛犇把那些都看在眼里,始终没有开口。

      入京那天是个阴天。城门内外站满了官员,沈相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六部堂官和几位阁老。若望在城门口下马,走到沈相面前,沈相看了他一眼,没有行礼,只说了一句:“殿下瘦了。”若望没有接话。沈相侧身让开:“圣上在乾清宫等您。”

      乾清宫暖阁里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林如海站在左侧,忠顺王站在右侧,镇国公站在沈相旁边,几个人面色各异。若望走进去跪下行了礼。皇帝没有叫他起来,开口第一句声音不高:“你带了骑兵出关,没有兵部调令。”若望跪在地上:“是。”“你俘了数百人回来,沿途百姓夹道相送,可朝堂上弹劾你的折子堆了三寸高。”他停了一下,“沈相说你‘不宜再为’。林如海说你‘以身犯险,令亲者忧’。忠顺王说你‘再这样下去朕这个弟弟坐不住龙椅了’。”忠顺王站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大约是被那句“朕这个弟弟”呛到了。

      皇帝把案上那摞折子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看。”若望没有看。他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父皇,儿臣在大同伤兵营里待了半个月,有伤兵跟儿臣说,他一家七口被鞑子掳走四年了,他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这次儿臣出关,带回来七百多人,其中有两百多个是边军将士的家属。名单已经交到兵部了。”暖阁里安静了片刻。林如海垂着眼没有抬头,忠顺王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一下,沈相微微侧过头去。

      镇国公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在朝堂上时低了几分:“圣上,老臣派犬子去迎太子,原是怕他越走越远。可犬子回来跟老臣说,太子出关那几日,夜里都在帐外替被救的百姓守夜,自己裹着条旧围巾坐在火堆边上,冷得手指发僵也喊人换班。”他顿了一下,“老臣斗胆说一句,太子这回虽然莽撞了些,可那七百多条人命是实的。”皇帝看了镇国公一眼,没有答话。

      忠顺王往前迈了一步:“圣上,臣弟昨日去了一趟兵部,翻了那些被解救家属的名单。其中有一户姓柳的,儿子在大同守了七年,爹娘被掳走三年,这次都回来了。他爹跪在兵部门口磕了九个头,头磕破了也没站起来。”他说完退回去了,没有再补充什么。

      皇帝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过了许久他转回身来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若望,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起来吧。”若望站起来低着头没有往前。皇帝走回案前坐下来,把案上那摞弹劾的折子拢了拢推到一旁,拿起若望那封奏报重新看了一遍,搁下之后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若望跪在地上应了一声。皇帝摆了摆手:“回去歇着。你那些牛羊和马匹,让兵部和户部分了,该归边军的归边军,该归府库的归府库。俘虏的事你让兵部去办,不要再亲自过问。”若望叩了首,起身退出去了。

      他走出乾清宫时天色已经放晴了。牛犇站在宫门口没走,见他出来迎上一步,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末将替您把那些牛羊赶到城外的庄子上了,先养着,等兵部和户部派人来交接。”若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爹让你来的?”牛犇老老实实地答:“我爹让我来的,可我自己也想来看看。殿下在草原上做的事末将听了,末将服。”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在宫门甬道的日光里渐渐变小。

      若望站在宫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甬道两侧的槐树在秋末的风里落着叶子,细碎的黄叶打着旋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他走到东宫门口时贾芸正在那里等着,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他看见若望便迎上来把信递过去:“殿下,林姑娘从琮王府捎来的。”若望接过来展开,信上只有两行字:“茉莉枯了一盆,又新发了一盆。你回来看看。”信纸折角处压着一片干透了的梅花瓣,薄薄的,一碰就要碎似的。若望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回东宫,转身往琮王府的方向走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八章·勒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