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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七章·九边 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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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九边
出河西走廊之后,若望转道向北,沿长城内侧一路东行。
过了凉州便是九边的地界。长城在朔方的风沙里绵延如一条断断续续的脊骨,烽燧每隔十几里便有一座,有的还冒着狼烟,有的已经塌了半边。若望带着二十名亲卫沿着长城脚下的官道骑行,路旁的田地里庄稼收了大半,秸秆成捆地码在地头,可有些地块明显被践踏过,麦茬倒伏成一片狼藉。
走到大同地界时,路边的村庄开始出现火烧过的痕迹。
第一座村子的村口围墙被推倒了半边,墙根下散落着几根烧焦的椽子。第二座村子更惨,村头的碾盘被砸成了两半,路中间横着一辆翻倒的牛车,车斗里的粮袋被划开了口子,黄澄澄的麦粒混着沙土铺了一地。一个老人蹲在翻倒的牛车旁边,双手捧着地上的麦粒往一只豁了口的布袋里拨,动作极慢,拨进去的麦粒又混着沙土从布袋的破洞里漏出来,他也没发觉。
若望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老人旁边蹲下来,伸手从地上抓了一把麦粒和沙土看了看。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呆滞,嘴唇干裂着,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鞑子……前天夜里来的……抢了粮,烧了屋,绑了人……”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抖着把那只破布袋抱在怀里,不再往里装了。若望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里面,几间屋子的屋顶已经塌了,残存的椽子被烟熏得漆黑,一只断了脚的板凳倒在天井中间,板凳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去大同府。”马蹄踏着那条灰白色的路面向东疾驰,路边被劫掠过的村庄一个连着一个,越往东走越是密集。他路过一处庄院时看见院墙上的箭孔密密麻麻像筛子眼,墙根下堆着几具被遗弃的牲口尸体,风从豁口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到大同府城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城门紧闭,城楼上灯火通明,远远能看见守城士卒的剪影在雉堞之间来回移动。若望亮出令牌,城门开了一条缝,潘又安上前交涉了片刻,门缝才扩大了些。若望进城时看见街面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个提着水桶的行人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头压得极低。
大同总兵姓马,五十出头,长得敦实粗壮,一张脸被边地的风沙磨得沟壑纵横。他在帅府正堂迎了若望,拱手时声音沉得像滚过沙地的石头:“殿下,末将失礼了。蒙古人今年的秋谷来得早,前锋已经窜到了雁门关外,沿途劫了十几个村镇,抢了上千石粮草和百余口牛羊。末将昨日派了两营骑兵出去截击,在半道被他们设伏折了一百多人回来,伤兵如今还挤在营房里头,没地方安置。”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攥着拳头的指节在桌案上磕了一下,“殿下来的正是时候。末将手下的将士知道太子殿下亲至,士气已经涨了一截。”
若望没有多客套,接过马总兵递来的舆图摊开看了看,指了一处标着“石嘴子”的地名:“他们的营盘扎在这里?”马总兵点头:“前锋约莫两千骑兵,主力在后头,距此约莫一百五十里。他们抢完粮之后没有急着走,看样子是想等后面的大队汇合之后再往南压。”若望的手指在石嘴子和大同之间划了一道线:“明早你出两营骑兵,从东侧抄他们的后路。我带一队从正面过去,把他们压在山谷里别放出去。”马总兵愣了一下:“殿下亲去?刀箭无眼……”若望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在河西被几十把刀围过,不差这一回。”
第二天天刚亮,三路兵马从大同城中开出。若望骑在马上走在正面那一队的前列,身后跟着五百骑兵和一千步卒,队伍沿长城内侧向西疾行。路边被焚毁的村庄越来越多,有些还在冒余烟,灰黑色的烟气在晨光里飘散开,带着一股烧焦的麦秆气味。马总兵派来的向导骑在若望身侧,指着远处一道山谷的入口:“殿下,石嘴子就在那山谷里头。鞑子前哨驻扎在谷口外三里的坡上。”
若望下令队伍放慢速度,在坡后列阵。然后他带着五十骑策马上了坡顶。站在坡顶往下望,能看见谷口外面散着十几顶毡帐,帐前有马匹在吃草,几个穿皮袍的蒙古人正蹲在火堆旁边烤一只整羊。若望看了几息,转头对身后的骑兵低声说:“鸣镝。”
一声尖啸划破天际。坡后的步卒听到信号从坡脚压上来,盾牌并排横列如一面移动的墙,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斜插而出。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马蹄震得地面微微颤动。谷口外那些蒙古人反应也快,丢下火堆翻身上马拔出腰刀迎击,可两翼被骑兵截住了退路,正面又被步卒的盾墙压着往山谷里退。若望在坡顶看着战局推移,等前锋被压缩进山谷之后,马总兵从东侧绕过来的骑兵正好从谷口另一头封住了退路。三面合围,那一队前锋被堵在狭窄的山谷里,退无可退。
战事持续到午后结束。前锋被歼大半,残余的散骑溃入戈壁深处不见了踪影。若望没有下令追击太远,只让骑兵守住谷口,收拢缴获的粮草和牛羊。清点战场时他走到谷底一处乱石堆旁,看见一个年轻的蒙古兵仰面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胸口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甲片之间,血顺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淌。他蹲下来试了试那人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他回头喊了一声:“抬下去,送到后头医帐里。”亲卫愣了一下:“殿下,他是鞑子……”若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下去。活着的都是人,死了的才分敌我。”那蒙古兵被抬走之后,若望在乱石堆旁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沙尘卷起来打着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甲袖上沾的血迹,没有擦,转身走回马旁。
战事结束之后若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大同府衙,是去伤兵营。
营房设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寺庙里,大殿和厢房挤满了伤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靠在墙根上昏睡,被褥上洇着一片一片暗褐色的旧血渍。马总兵带进来的军医只有三个,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汉,摇着头说人手不够、药也不够、换药的布条已经洗了三遍了还没干透。
若望在伤兵营里走了一圈,停下来问一个靠在柱子上、胳膊吊着粗布绷带的年轻士兵:“你伤在哪儿?”那士兵见是太子,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若望按住了:“别动,说话就行。”士兵答:“回殿下,箭伤,左臂,拔出来了,可一直渗脓……”若望低头看了一眼他绷带边缘那一圈黄褐色的渗液,没有说话,转身出了营房。他站在寺庙门口的台阶上对贾芸说了两件事:“第一,把大同城里所有坐堂的大夫请来,不管坐诊还是游方,请来之后先付定金,每人每天一两银子,药钱另算。”贾芸应了拔腿就走。“第二,去街上找那些孤寡婆子、没有劳力的妇人,肯来帮忙照料伤兵的,管饭,每日三十文。”潘又安也去了。
当天下午,贾芸带着八个大夫进了伤兵营。大夫们挎着药箱挤在狭窄的廊下,一个个蹲下来拆绷带看伤口、闻脓液、开方子。有个老大夫蹲在一个腹伤士兵旁边,拿银针挑开缝线看了看里面发红发肿的创面,回头对旁边的小徒弟说:“去取金银花和连翘来,要量大。”小徒弟跑出去了。另一个中年大夫在廊下摆开一排小瓷碗,把带来的外敷药粉分装进每一个碗里,让旁边的婆子们按方子给伤号换药。
那些婆子是潘又安从街巷里找来的,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茧子。她们起初站在伤兵营门口不敢进去,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让她们犹豫着。可第一个婆子走进去之后,后面的也跟着迈过了门槛。一个穿靛蓝布褂的老婆子蹲在一个腿伤的年轻士兵旁边,解开绷带时动作又轻又稳,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拧了一把湿布替他擦掉创口边缘的干血痂,然后拿起药碗把粉剂细细撒在伤面上,用新布条重新裹好。士兵咬着牙没出声,额角的汗渗了出来,可那老婆子每裹一层就轻轻拍一下他的手背说“好了好了”。等她站起来时,腰已经有些直不起来了,可她没有歇,转身去看下一个。
入夜之后,伤兵营里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些大夫在侧殿里围着一盏油灯整理医案,有几个还在熬药。婆子们把洗好的绷带搭在廊下的竹竿上晾着,月光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布条上,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若望坐在寺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了半天的粥慢慢喝着,灰白色的米汤入口淡而无味,可他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在空了大半天的腹中慢慢铺开。贾芸从廊下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傍晚又来了三个大夫,是听说了消息自己来的,说不要钱。”若望把空碗放在身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伤兵营的消息传出去很快。第二天早晨大同城门口排了一队人,有背着药箱的大夫、提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牵着牛羊来送肉的老农。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一卷厚布,说是“替我爹送来的,他腿伤了不能动”。若望在门口接了他递来的那卷布,拿在手里掂了掂,厚实密实,是寻常人家织了准备过冬做棉袄的料子。他把那卷布转交给身旁的婆子:“裁成绷带,先紧着伤重的用。”少年听完没有多停留,转身跑进人群里不见了。
到了第三天,从九边各处传回来的军报里开始频繁出现“圣太子亲设医营”的字样。宣府、大同一线的守军在信中说“太子殿下与士卒同食同寝,亲入伤营问病,将士无不感奋”。一位守了边关二十年的老军校在一封家书里写道:“我在大同守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太子爷蹲在伤兵跟前拆绷带。那伤兵流的脓水把地都洇湿了一片,太子爷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这封信后来辗转传到了京城,被人抄了一份贴在茶楼门口,满城的人看了都说“这才是真太子”。
若望在大同住了半个月。伤兵营里的危重伤号慢慢转了过来,轻伤的大半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那八个大夫里有两个主动提出留下来“再多待一阵子”,那些婆子们也开始轮班值守,夜里留四个人守着,白天另换四人。若望临走前又去了一趟伤兵营,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正在换药、喝粥、拄着拐杖慢慢踱步的士兵们,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转身就走了。
出城那天天色晴好。他骑在马上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往东走,身后的大同城在晨光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城墙上值夜的士卒看见他的队伍远远经过,有人站在雉堞后面朝他的方向拱了拱手,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太子爷慢走”,那声音从城楼上落下来被风扯散了大半,可还是有一缕落进了若望耳朵里。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回应,继续往前骑了。
马蹄落在那条灰白路面上,声音比来的时候更稳了些。路两侧的田地里有人在翻耕新土,铁犁翻起褐色的土块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光。远处长城蜿蜒的轮廓在淡蓝色的天际线上慢慢舒展,像一条刚睡醒的龙脊,鳞片上还带着露水。若望把脖子上那条旧围巾往上拢了拢,粗毛线蹭着下巴微微扎人,可他没把它拉低。方寸之间,那些被重新包扎过的伤口正在愈合,那些被及时抬进营房的伤兵正在一天一天恢复,那些被召集来的大夫和婆子们还在那座旧寺庙里继续换药、熬汤、拆洗绷带。一座临时搭起来的营房像一株移栽过来的树,正在边地干硬的土里慢慢伸展着根系。那根系虽然还很浅,细弱如须,可已经在往下钻了——钻过干土,钻过砂石,触到了一些比想象中更湿更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