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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六章·圣太子 第五十六章 ...

  •   第五十六章·圣太子

      若望离京之后,东宫空了三年。

      头一年,宫门还留着一条缝,说他“巡视河道,不日即归”。第二年,缝也合上了,宫人们私下说太子爷在河西修路种树,忙得很。第三年,京城的茶楼里已经不再议论他什么时候回来,转而议论他这三年做了什么——修路、挖渠、固沙、赈灾、通商,桩桩件件被人编成了鼓词在瓦肆里唱,唱词里管他叫“圣太子”。那三个字从河西的村镇里传出来,像一粒石头投进水塘,最初的涟漪慢慢扩大,漫过甘肃、陕西、河南,最后连江南的茶馆里都有人在问:“听说圣太子在河西把沙漠变成了田?”街上的小孩子做游戏的时候分两拨,一拨扮流民,一拨扮圣太子手下的河工,扮圣太子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假装挖渠,旁边围着一圈小跟班,嘴里喊着“殿下喝水”。

      朝堂上的人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各异。沈相在值房里翻完户部送来的河西秋粮报表,搁下笔沉默了一会儿,对旁边的赵大人说了一句:“他不在朝堂,可他的名声在朝堂外面铺了一整张网。”赵大人把报表接过来看了半天,合上还给沈相,没有接话。忠顺王在早朝散后经过乾清宫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些,望着空荡荡的东宫方向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他没有说什么,可他那个停顿被好几个路过的大臣看在眼里,回去之后各自琢磨了一夜。

      二皇子萧桓这些年的处境有些微妙。他做事稳妥,不比若望离经叛道,在朝中不结党也不树敌。可若望在河西的功绩传回京城之后,他身边渐渐多了一些窃窃私语的人,说话时压着嗓子,眼睛往东宫的方向瞟:“殿下若是不动,往后就真没位置了。”萧桓听了两回,第三回时把话递到他面前的幕僚送走之后,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卷《南洋通商则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了合上书搁在案上,对着一室空荡的暮色说了一句:“他做的事,我替不了。”

      而真正恨得牙痒的是荣妃。

      荣妃膝下有一子,排行第四,自幼聪颖伶俐,荣妃暗中筹谋多年,原想着等二皇子与太子两败俱伤时推四皇子出来坐收渔利。可若望离京之后声望不减反增,民间“圣太子”三个字像一座越垒越高的墙,把她那点子筹谋硬生生挡在了墙外。她坐在自己寝殿里听完了心腹太监禀报河西百姓万人送太子的场面,手里的茶盏搁在几上没有端起来,指尖在盏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开口时声音极轻:“他再这样下去,太子就成了活佛。到时候谁还认得圣上?”

      她低头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叫来了自己的兄长——礼部侍郎周大人。

      周大人就是当年带头弹劾太子的那位。那封折子被留中之后他便沉寂了两年,如今又从荣妃的寝殿里走出来,袖中揣着一封密信。信的内容很简单:贾府长女贾元春,自幼入宫做女史,品貌端庄,可堪大用。荣妃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圣上近日龙体欠安,身边需人伺候。”周大人把信送到贾政手里时措辞极客气,说“娘娘念及旧情,欲提携元春姑娘”。贾政捏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大半日,最后提笔回了四个字:“听凭娘娘安排。”他没有问探春,也没有跟贾母商量,只是把那四个字写完之后把笔搁下,对着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发了一会儿呆。

      贾元春被送到御前那天,正是若望离开京城满三年的前一天。

      她穿了一身崭新宫装,头上簪了荣妃特意遣人送来的碧玉钗,站在乾清宫暖阁外面候着。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御前的张公公掀了帘子出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让她进去。她低头迈过门槛,行了礼,按照荣妃教她的说法轻轻叫了一声“圣上”。皇帝正靠在暖榻上看奏章,听见声音抬眼扫了她一下。那一眼扫过去是凉的,没有温度,像一柄刚出了鞘的短刃背面贴着她的脸面滑了一下。

      他搁下奏章,开口问了一句:“荣妃让你来的?”贾元春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嘴唇微微翕动。皇帝没有再追问第二句,从暖榻上站起来披了件外袍,往外走去。贾元春跪在原地不知该跟还是不该跟,直到张公公冲她使了个眼色,她才匆匆站起来跟在后面。皇帝步伐不快,可她小跑着才勉强跟上,那双绣鞋踩在甬道的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被廊下的风声盖了大半。

      走到午门外的广场上时,皇帝的御辇已经备好了。他踩着踏凳上了辇,在辇座里坐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辇旁手足无措的贾元春,沉默了片刻,忽然对旁边的侍卫说了一句:“让她上来。”侍卫愣了一下,躬身请贾元春登辇。贾元春的脸骤然白了,可她没有资格拒绝,踩着踏凳上了御辇,在皇帝身侧极窄的空处侧身跪坐下来。午门外广场上等着迎接銮驾的文武百官已经列了队,此刻齐齐抬头望向御辇,看见圣上旁边多了一个年轻女子,满场鸦雀无声。

      辇轿向前行了约二十步,经过头一排官员面前时,皇帝忽然侧过头来看了贾元春一眼。然后他抬起右手,往外轻轻推了一下。

      那一下推得不重,可贾元春本就侧身跪坐在辇沿边缘,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一仰便从御辇上摔了下去。她摔在午门外广场的青砖地上,额头磕出一块淤青,簪子歪到一边,发髻散了大半。满场文武惊愕地望过去,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有人把目光别开了。皇帝从辇上微微侧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影,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下来:“朕这辇上,只坐朕的儿子坐过的地方。滚。”贾元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肩头剧烈地抖着,背后的宫装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张公公快步走上前来把她从地上搀起来,连拖带扶地往侧门方向带去了。御辇继续向前,稳稳地碾过午门前的青砖地,皇帝的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消息传到东宫值房的时候,贾芸正在替若望整理那箱从河西带回来的东西。草鞋被他晾干了封在布袋里,麦种用陶罐装好了贴了条,梨膏的瓦罐搁在架子上,旧围巾叠平了压在枕下。他听完了小太监低声禀报午门外的事,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把那颗穿红绳的杏核小心地放进一只小锦盒里搁好,才直起腰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他走出值房站在廊下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暮色正从宫墙顶上慢慢铺下来,把整座皇城罩进一层淡淡的暗蓝里。他没有往那个方向去,只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去了,把值房的门轻轻合上了。

      荣妃在当晚得知消息时正在梳妆。她手里那把象牙梳停在发间没有动,铜镜里映出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寻常的弧度。她把梳子放回妆台上,对身后的心腹太监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吧。”太监退出去之后她把铜镜反扣在桌面上,在妆台前面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截。二皇子萧桓在同一天夜里批完了一份河西运来的河工奏报,那奏报上没有落款,也没有官印,只是工部从凉州转来的一纸手抄,上面写着今年河套地区秋粮增收了三成。他把那页纸仔细折好压在书案角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了望夜色里的东宫方向,那边的灯没有亮。他看了片刻,把窗户合上了。

      而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上,若望正骑在马上沿着那条他亲手修的路往东走。夜风裹着沙砾的气味从侧边吹过来,把路边的骆驼刺吹得伏低又弹起。他走到一处路碑旁边勒住了马,下马蹲下来摸了摸碑面上的字——那些刻痕在月光里泛着浅白色的光,指尖触到的笔划深而且稳,像钉子一样嵌在石头的骨头里。他站起来重新上马继续走了,没有回头。马蹄落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声接一声地往东延伸,在旷野的夜里传出很远,又被风卷起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细响,散在那些新栽的胡杨树苗和新挖的渠沟之间。远处某个村落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一点橘黄色的微光,像一粒刚刚落定的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六章·圣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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