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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五章·归送 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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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归送
若望要回京的消息是在霜降那天传开的。
那日本来只是工地上平常的一天,几个匠人蹲在肃州城外的新路面上填最后几道伸缩缝,旁边的茶棚里几个歇脚的脚夫在闲聊,一个路过此地的货郎听见他们说起“太子爷过几日就走了”,愣了一下之后把担子往路边一放,转身跑进城里去了。接下来三天,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落遍了河西的每一个村庄和每一处工地,落进黄河两岸的河工棚和甘南的梯田垄沟里。
若望出发那天凌晨天还没亮。他本想悄悄走,让贾芸把行李装好,趁天色朦胧时出城。可骡车刚拐出兰州城的城门洞,他便愣住了。路两边站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第一道水泥路面转弯的地方,密密匝匝的,黑压压一片,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油灯,火光在晨风里微微摇晃着,把一张张面孔照得明明暗暗的。
他勒住马没有往前走。
人群里有他认得的脸。河渠工地上那个老农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新编的草鞋,鞋底又厚又密,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他旁边站着他儿子,肩膀上扛着一袋什么东西,拿麻绳扎紧了口。再往后是甘州粥棚里那个端汤给他的妇人,穿着最好的那件靛蓝布衫,怀里抱着一个瓦罐,罐口用棉布封着。更远处有穿着各色衣裳的人挤在路边的土坎上,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牵着骆驼的缰绳。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在人群的低声交谈里偶尔响一下,叮当一声又停了。
老农第一个走上前来。他把那摞草鞋双手递到若望马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殿下,老儿没啥值钱东西,这几双鞋是家里老婆子连夜打的,底子纳了十二层,走远路不硌脚,您回京路上穿。”若望从马上下来,双手接过那摞草鞋,低头摸了摸鞋底——密密实实的针脚一排连着一排,掌心压上去能感觉到针脚扎过的凸起。他抬起头来看着老农:“老人家,你留着穿。”老农摆手:“老儿穿了半辈子草鞋,不缺这一双。殿下走的路比老儿远,您穿着。”
若望没有推辞,把草鞋放进骡车上的箱笼里,端端正正放好。
然后是他儿子扛着那袋东西走上前来。他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扎口,里面露出黄澄澄的麦种,一粒一粒饱满圆润,在晨光里泛着粮食特有的微光。“殿下,这是今年收的新麦,挑的最饱满的籽,您带回去种在京郊的田里。往后年年有收。”他蹲下来把麻袋口重新扎紧,站起来退后一步,没有再多说,可那双糙得裂了口子的手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
若望弯腰拎起那袋麦种掂了掂,沉甸甸的,大约有五十来斤。他回头看了一眼潘又安,潘又安立刻过来把麦种搬上车。若望转过身来时,端汤的妇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她把那只瓦罐递过来,封口的棉布掀开一角,里面是满满一罐新熬的梨膏,琥珀色的膏体在罐口冒着细细的热气。“殿下嗓子干,路上兑水喝,润肺的。我自己熬的,加了冰糖和川贝。”她说完便把瓦罐塞进若望怀里,后退两步,冲他深深福了一礼,低头的时候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有人送了一捧晒干的红枣,用草纸包了四四方方的一包;有人送了一双羊皮手套,针脚粗犷可毛面朝里,摸着暖融融的;有个七八岁的女孩被母亲推了一把,踉踉跄跄跑到若望面前,把一颗用红绳穿好的杏核塞进他手里:“这个保平安的。”若望蹲下来跟她平视,把那颗杏核握在掌心里:“谢谢你。”女孩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一下,又跑回母亲身后躲着了。她母亲远远冲若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很朴实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人群里忽然有人唱了一句。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的,开头是低低的独唱,调子慢慢往上走,渐高渐亮。若望侧耳听了两息便认出来了——是《半块甜》。不知是谁起的头,后面有人跟着唱了第二句,然后第三句、第四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从零散的几缕渐渐汇成一片浑厚的合唱,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很远。那些声音不齐,有人跑调,有人忘词,有人唱到一半哽咽了一下又接上了,可那一片混在一起的和声落在若望耳朵里,比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宫廷乐班都更重。
他站在骡车旁边,听着那首歌从头唱到尾。唱到最后一句“你递过来一个冬天,我把春天种在你眉间”时,有人忽然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殿下,您把春天种在咱这儿了!”那声音高亢又粗粝,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喊完了又突兀地收住,像是不好意思自己喊了这么一句。人群里安静了两息,然后响起了零零星星的笑声和附和声。若望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看不清是谁喊的,可那声音落进心里时竟微微发烫。
贾芸把最后一件行李绑好,走过来低声说:“殿下,该走了,路还长。”若望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上马。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人群面前站定,朝四面八方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弯下去的时候他的后背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那些草鞋、瓦罐、麦种和枣包上,落在那片刚铺好的水泥路面和路边被霜打了一层白毛边的枯草尖上。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泛潮,被他借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他翻身上马,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大路向东而行。身后的人群没有散,有人往路两边让了让给他让出一条通道,有人在他经过时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些,有人在路边冲他挥手,挥了很久。若望没有回头,可那些声音一直跟着他——铁锹磕在地上的声响、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妇人叮嘱孩子“别跑太远”的絮语、老农蹲在路边咳了一声又吐了口痰的粗响——细细碎碎地从身后漫过来,追着他的马蹄跑了好长一段路才渐渐低下去。等那些声音彻底散尽的时候,他已经骑出了好几里。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路面照成一条白亮亮的带子伸向远方。路边有一棵歪脖子胡杨站在晨光里,树皮皴裂得像一张晒了一百年太阳的脸。若望从它旁边经过时放慢了速度,伸手碰了一下那粗糙的树干,继续往前去了。
走到下午的时候路边忽然多了一行脚印。那行脚印从某处村庄的岔路口延伸出来,一路沿着路肩朝东走,时深时浅,步幅不大,像是一个老人走了很远的路。他顺着那行脚印往前看,远远看见路肩上坐着一个人——穿灰褐短袄,怀里抱着一只包袱,正靠在路碑上打盹。若望策马近前勒住了缰绳,那人听见马蹄声惊醒过来,睁开眼一看是若望,仓促地站起来要跪。若望从马上下来扶住了他:“老人家,你怎么在这儿?”老人喘匀了气道:“老儿是甘州城外柳树沟的,听说殿下今儿走,老儿腿脚慢怕赶不上,天没亮就出门了。走了这十几里,实在走不动了,歇一歇再走……”他边说边把手里的包袱解开,里面是一条灰褐色的旧围巾,毛线松脱了好几处,可叠得整整齐齐。“殿下莫嫌粗,这是老儿老伴织的。她走之前交代了,说将来谁给咱们修了路挖了渠,就把这围巾送给那个人。”老人把围巾递过来,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若望接过来,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系好。粗毛线蹭着下巴有些扎人,可那股暖意从脖颈处一丝一丝地往身上渗,渗进肩胛骨之间那一小块常年发凉的缝隙里。“老人家,”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你回家吧,别走了。我把你送回去。”老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老儿认得路。殿下走吧,天快黑了。”若望没有多劝,从骡车上取了一包干粮塞进他手里,老人收了,冲他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若望摆了摆手,然后继续沿着来路那行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了。若望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直到那个灰褐色的影子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点,才重新上了马。
天黑之前他们在路碑旁边的空地上扎了营。篝火升起来之后若望坐在火边把那颗杏核和那包草纸裹的红枣放在膝上,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条粗毛线围巾。贾芸端了碗热茶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暖着,没有立刻喝。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奔波了几个月晒出来的细纹照得分明,可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像一口被月光照亮了的深井。他把那碗茶慢慢喝完了,把空碗递给贾芸:“明日早点出发。”
方寸之间,那些送别的东西比他来时带的行李多了一倍不止。草鞋、麦种、梨膏、红枣、杏核、旧围巾——每一样都不值多少银子,可每一样压在骡车上的分量都比白银重得多。这些东西跟着他一路向东,一路走过那些他亲手铺的路和亲手挖的渠,走过那些已经冒出绿意的沙坡和正在蓄水的水窖,走过那些村庄里亮起来的新灯火和灶膛里燃着的蓝火苗。车轮在灰白色的路面上碾过去,声音匀匀的、稳稳的,像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