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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四章·黄土 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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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黄土
从敦煌回来那年夏天,若望把目光转向了黄河以东那片黄土高原。
他站在兰州城墙上往东眺望,入目是千沟万壑的土黄,土层厚得能埋进半座城,可雨水一冲就成片地往下垮。那些沟壑像是这片土地自己剥开的伤口,一层一层地曝在日光下。住在塬上的人家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混着泥浆,澄清之后底下沉着一层细密的黄尘,晾在碗底干了便是一圈黄晕。若望在兰州府衙摊开了整幅陇东地形图,用朱笔把那些标注着“大旱”“薄田”“流民”的州县圈了一遍,圈完了搁笔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贾芸说:“这片地方,得换一条活法。”
告示贴出去的时候,陇东各州县的人头攒动。
告示上写得极直白:“朝廷在琼州、台湾、东北三省划出新田,每户授田三十亩,房一间,农具一套,种籽三斗。五年不征赋,不纳粮。愿去者,即日起在县衙登记,官府备车马送至码头,船行免费。”告示底下还画了一幅小图,画的是琼州的海边椰树和东北的黑土地,旁边用大白话写着“那边冬天不冷”“那边黑土一攥出油”。围观的百姓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蹲下来看那幅画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旁边的邻居拽了他一把:“你疯了?跑那么远……”那人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顿:“这儿一亩地打五十斤粮,去那边三十亩地还免税,我凭啥不去?”
第一批迁往琼州的队伍在半个月后出发。若望站在凉州城门口送行,车队排了三四里长,骡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被褥卷,有的人家连门口的旧磨盘都拆了搬上车。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车上,孩子手里攥着一把从塬上挖的黄土,攥得紧紧的。若望走到车边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仰起脸来看他,把手里的土往前一递,像是要送给他。若望接过来握了握,土是干的,碎碎的,在他掌心里散开了一些。他把土收进袖中,对那妇人说:“到了那边,新土会有的。”妇人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车轮继续往前滚动了。那条水泥路面上扬起一阵薄薄的黄尘,随风往西飘散之后便看不见了。
第二批去东北的人更多。东北那边地广人稀,黑土厚得能没过膝盖,一镰刀下去能割出别人家三倍的收成。告示贴出去的第六天,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了三千户。出发那日官道两侧站满了送别的人,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挥手,孩子们追着车队跑了几里才被大人喊回去,站在岔路口踮着脚一直望到车队的尾巴被尘土吞没才慢慢转身回家。
那些留下来的人则开始以工代赈。若望从河渠工地抽调了一批有经验的匠人,带着留下的壮丁在沟壑纵横的坡地上修梯田、打水窖、种树苗。梯田沿着塬坡一级一级地垒上去,从坡脚到坡顶,像一道巨大的阶梯铺展开来。匠人们把坡地铲平筑成台面,用碎石和草皮夯实边缘,再在台面上挖出浅浅的垄沟,把带土球的树苗一棵一棵栽进去。水窖修在梯田的上方,口小肚大,里面糊了厚厚一层红黏土防止渗水,雨季到了便能蓄住雨水,旱时一勺一勺浇到树根底下。
蜂窝煤的消息是入秋之后传开的。
若望在洞天里试了半年,用黄土和煤粉按比例掺和,加了少许石灰和锯末,压成中间带孔的圆柱形煤球。晒干之后点火一试——火力比木柴旺得多,烧的时间也长,一块能顶三四根柴。更关键的是它不用砍树,烟也小,烧完之后剩下的煤灰还能拌进地里做肥料。若望让人在凉州和兰州各建了一座蜂窝煤作坊,第一批试烧的产品分送到附近村庄的农户手里试用。第三天便有村民扛着铁锹跑到作坊门口:“给我再换一车!那东西烧饭真快!比我砍半天的柴火还顶用!”
消息像水渗进干土一样迅速从河西往东漫过去,从凉州传到了陕西,从陕西传到了河南。到了冬天,京城周边的城郊村落都换上了蜂窝煤。原先每天上山砍柴的人少了,柴刀挂在墙上的时间越来越久,有人偶尔摸一把也觉得那铁已经生了薄薄的锈。江南那边推行得比北方慢一些,可也有先拿到煤的人家兴冲冲地试了,蹲在灶口看着那股均匀的蓝火苗在煤孔里窜起来,跟邻居说:“这比烧稻草干净多了。”林如海在商务部衙门里批了第一批蜂窝煤南运的单子,批完后搁下笔对旁边的书办说了一句:“往后江南的秸秆稻草不用烧了,还田。”书办提笔记了下来。
稻草还田是从陕西先推开的。若望在渭河边上蹲了整整三天,看着农人把秋收后的稻秆直接翻进土里。起初有老农不大乐意,说“秸秆烂在地里要生虫”,若望便让人在旁边划了一小片试验田,翻入秸秆后覆了一层薄土,再用极淡的灵泉水润了润。半个多月后那片地里的土色明显比旁边深了一截,捏一把起来松松软软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沤熟的气味。老农蹲在那片试验田旁边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旁边的儿子说:“明年咱们那几亩也这么弄。”
草木灰的法子,是探春在第二年春天慢慢琢磨出来的。
她搬到琮王府的第一个秋天就在后院辟了一小块菜圃,种了几畦青菜萝卜,每日浇水松土,鸡粪肥也施了,可那几畦菜长得总是蔫蔫的,叶子发黄,根也不深。她蹲在菜畦边上翻了翻土,土色偏黄偏硬,跟府里从城外庄子上运来的肥土掺在一起也没起多大变化。她心里记挂着这事,隔几日便去菜圃看看,把长势记在一本小册子上。入冬之后她把灶膛里烧过的草木灰攒下来,随手撒了一圈在那几畦菜根旁边,也没抱什么指望,只当是废物利用。转过年来开春第一茬菜冒头的时候,她蹲在菜畦边上愣住了——撒过灰的那一圈菜比旁的地方高出一大截,叶子黑绿厚实,根茎粗得像小手指头。她连着翻了十来棵菜根对比,凡是有灰的地方根须都比别处密了一倍不止。她当天下午坐在绣房里把这一整年观察到的东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写了一封短信送到东宫。
若望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批户部的冬粮单子。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搁下笔站起来去了趟后院——探春蹲在菜圃旁边等他,手里攥着一把新拔的小萝卜,根须密密的、白生生的,泥还没洗掉。若望蹲下来把那些萝卜翻来覆去看了,又蹲在菜畦边上捏了一把覆过灰的土,凑近闻了闻。土是细的、松的,有一股淡淡的焦涩味混在湿润的泥土气息里。他站起来对探春说:“三妹妹,你替我试一年。院子里那几畦你别管别的法子,只管用灰,旁边再留两畦不用灰的做对照,每月记一回长势。”探春点头应了,把那把小萝卜搁在井台上洗了洗,拿回去给贾母尝鲜了。
这一试就试了大半年。探春每个月记一回,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画了豆角的长短、白菜的宽度、萝卜的粗细,凡是用灰的畦都比对照的畦壮实一大截。她把这些本子整理了一式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送到了东宫。若望把这些记录转给了工部,工部又安排了两处官田分头试种,一处撒灰、一处不撒,春播秋收两季的数据摆在一起,用灰的那一亩多收了近两成。工部把数据报上来那年冬天,北方各州县才开始分批推行草木灰还田的法子。农户们起初半信半疑,有的把灰攒了洒在地头试一试,结果来年春天麦苗确实比邻家的绿一些厚一些,便传开了。到了第三年秋天,若望骑马路过渭河边一片刚收完的麦田时,看见田埂上搁着几只瓦罐,罐底还残留着没倒尽的灰黑色粉末,被风干了之后泛着一层淡白的碱霜。他弯腰捡起一只空瓦罐掂了掂,罐壁上的灰痕已经被雨水浸透了,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灰白色水印。
入冬的时候黄土高原上起了大雾,浓得像从天上铺下来的一层厚棉絮,把那些新修的梯田和水窖、新栽的树苗和蜂窝煤灶的烟囱都笼在了一团混沌的灰白里。雾散后日光透下来,照在那片刚刚翻过秸秆的田野上,土色虽然还是黄的,可掺了草木灰和秸秆碎之后泛着一层暗沉的润光。若望骑马沿着新修的梯田缓行,路边的槐树苗刚落了叶,枝条光秃秃地伸向灰蓝的天,可树根底下那一圈新土被人踩实了,上面留着几个浅浅的脚印。他勒住马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发现其中有一个特别小,约莫是哪个孩子跟着大人来栽树时留下的。他看了片刻没有下马,继续沿着坡顶的路慢慢往前走了。
站在塬顶往南看的时候,远处的山梁上有人正在挖新的树坑,铁锹的刃口在日头里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在黄褐色的坡面上。塬下的村庄里飘起炊烟,那些烟的颜色比从前淡了许多——蜂窝煤烧出来的烟是灰白色的,细细的一缕,不像从前烧柴时那种浓黑的大团,烟柱升到半空就散了,融进天光里看不见了。那些烟底下,灶上的水正在烧开,锅里的粥正在翻滚,盖帘底下的被褥正在一点点烘干。做这些事的人当中,有些是从前挖过河渠的民工,有些是刚分到地的移民后代,有些是就在塬上土生土长了几代的老户。他们低头做事时嘴里的哼唱调子不一样,可手里忙着的活计是一样的,都在替同一片土地添着一点一滴的新东西。
若望又站了一会儿,等到暮色开始从塬底往上漫时才调转马头往回走。马蹄踩在新铺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边的水窖旁边放着一只半满的木桶,桶沿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可水面映着最后一片天光,泛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