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方寸之内·第五十三章·敦煌 方寸之内· ...

  •   方寸之内·第五十三章·敦煌

      路修到敦煌那天是清明。

      若望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最后一批铺路的匠人和一队装了补给物资的骡车。离开肃州之后路两边的地貌又变了一回,戈壁滩渐渐开阔起来,沙丘越来越高,颜色从灰褐转为土黄,有几处整面山坡的流沙像凝固的瀑,从坡顶倾泻下来又被风削出一道道平行的纹路。路沿着疏勒河故道走,旧河床早已干涸,只剩下深嵌在沙地里的一道暗色长痕,路面贴着它一路向西延伸,像两根平行线夹着一条早已没有水的旧河。

      走了大约三天,地平线上忽然浮出一片影影绰绰的墨绿色——是胡杨林。林子不大,稀稀疏疏地散在一道浅谷两侧,可那些枝干在流沙背景上绿得突兀,像谁拿毛笔蘸了浓墨在灰黄的宣纸上随意点了几下。路从胡杨林中间穿过去,路面在树影下忽然暗了一截,斑驳的光影打在灰白的水泥面上,碎碎的,像无数枚硬币铺了一地。

      出林子再走半天,敦煌便到了。

      若望勒住马,在最后一道沙梁上停住了。沙梁不高,可站在上面能望见整片绿洲的轮廓——敦煌城圈在杨树和柳树的翠荫里,城外是连片的田地和果园,再远一些,鸣沙山的脊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土金色。而更远的地方,他看见了那排隐约的石窟檐口沿着山壁一字排开,在灰黄的山体上嵌着一列暗色的口子,像一排半阖的眼。

      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潘又安,自己沿着最后那段还没完全干透的路面一步步走过去。脚底下是灰白色的水泥,有些地方还潮着,踩上去微微发软。路尽头立着一块新栽的石碑,碑面上刻着刚填完漆的两行字:“兰州至敦煌,东西一千八百里。某年春,工成。”他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来把碑脚旁一块松动的土按实了,然后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走进敦煌城。

      城门口的百姓已经聚了不少。消息传得快,三天前便有人知道“太子的路修到关外了”,城门楼子底下站满了人,有大胡子的胡商、戴头巾的回回、穿褐衣的汉人农夫,还有几个穿红袍的喇嘛挤在前排。若望走进城门的时候没有人跪下,但有人朝他合了合掌,有人把手按在心口弯了弯腰,有人在人群后面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太杂,听不清是什么话,可那语调里的欢喜是分明的。若望朝他们拱了拱手,继续往里走。

      他没有去城里的官署,而是径直出了南门,往鸣沙山的方向走去。

      路不长,走过那片杏花林便到了山脚。山壁上的石窟像被时间嵌进去的旧贝壳,深浅不一地悬在崖面上,有些洞口宽大敞亮能看见里面的壁画残片,有些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若望沿着山脚的石阶一阶一阶往上走,走到第三层的中段时在一座敞开的洞窟前面站住了。

      窟不大,方方正正一间,光线从洞口灌进去照在正面那面墙壁上。壁上的画已经褪了色,可人物的轮廓和衣纹还清晰可辨——一尊佛陀结跏趺坐,两侧侍立着两位菩萨,菩萨的面容饱满温润,嘴角含笑,身上披的帛带被画师用极细的笔触勾出了随风轻扬的姿态。墙角的供养人像穿的是北朝的窄袖胡服,眉眼细长,额头上隐约残留着一点朱砂的红。整面画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立着,像隔着一千多年的薄雾在看他。

      若望在洞窟里站了很久。外面风沙在吹,洞窟里却很安静,只有他自已的呼吸声在四壁之间轻轻地回荡着。他忽然觉得鼻尖微微发酸。前世他跟着一支考古队走过这条路,那时候壁画被剥走了一半,佛像的面上被刀刻过,洞窟门口的题记被拓走了不知多少。他蹲在那些空荡荡的壁龛前面捡起过一片剥落的壁画残片,指甲盖大小,上面画着一瓣青色的莲花。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早来一百年就好了。而此刻他站在这里,面前那面墙还是完整的,佛还在,菩萨还在,供养人额上的朱砂还没褪尽。敦煌还是敦煌。

      他退后两步,对着那面墙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身后洞窟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褐僧袍的老僧人拄着拐杖站在洞口,看了他一会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了一句:“施主是……朝廷来的?”若望直起身来转头看他,点了点头。老僧人走进来就着洞口的光线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忽然微微怔了一怔:“你……你身上有股水气。”若望没有答话。老僧人又看了他片刻,不再追问,只把拐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外面风大,施主若要看,明早再来吧。太阳最好的时候进来,画上的颜色能看见多一些。”

      若望从洞窟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他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走到山脚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排嵌在山壁上的洞窟——斜阳正好照在崖面上,把那些深浅不一的洞口镀成暖融融的金色。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动洞窟口悬挂的旧经幡,那布条已褪成灰白色,在风里飘着又落下,落下又飘起。

      他在敦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沿着鸣沙山把那些开凿的洞窟走了一遍,有些洞窟保存完好,有些已经塌了半壁,壁画被流沙掩埋了大半。他让人用粗布把那些敞露的洞口暂时遮了,又安排了一支从凉州调来的匠人队伍,负责清理积沙、修补窟檐、记录壁画内容。领队的匠人姓吕,年近五十,从前在官窑里画过瓷器,调色描线的手艺在河西一带很有名。若望跟他站在一处刚清理完积沙的洞窟门口,指了指标壁上的飞天:“吕师傅,这幅画的颜色,照着原样补,不要添一笔自己的。”吕师傅凑近看了看那飞天的衣褶和飘带的走势,点了点头:“殿下放心,老朽只补它本来的模样。”若望又补了一句:“补完一处,就封一处。不要让人随便进出,别让光照太久,也别让人摸。”吕师傅蹲在洞窟门口用碎砖和草泥砌了半人高的矮墙,只留了一道窄窄的观察口,又拿出一块青石板刻了几个字嵌在门框上方:“敦煌石窟,奉旨保护,闲人勿入。”

      若望在第四天清晨独自去了那座存放经卷的密室。密室是藏经洞附近的一间小窟,从外面看跟寻常壁龛没什么两样,可绕过一道窄廊之后便豁然开朗——四面墙壁凿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龛,每一个龛里都码着成卷的经书和画轴。他站在洞口就着晨光往里望,密密匝匝的卷轴从地堆到顶,有些绢帛已经发脆,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工整的字迹。他没有走进去,只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对身后跟来的贾芸说了一句:“把这间窟的门封了。等吕师傅把壁画修好之后再开。”贾芸应了一声便去办,那扇门在若望身后慢慢合拢,把一室千年的墨香重新锁进了黑暗里。

      那天傍晚若望在城外那棵老胡杨下面坐了很久。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鳞,半枯的枝丫上挂着几串青黄色的荚果,在风里轻轻晃着。黛玉的信是三天前送到他手里的,信很短:“茉莉开了两茬。贾兰背完了《孟子》,林姑父说今年秋天让他下场试试。你那里热不热?”他坐在树下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在玉门关捡的卵石,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路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从敦煌城门口一直铺向看不到头的东边,像一条被人精心安放过的丝带落在荒原上。远处鸣沙山的轮廓在月色里柔和了许多,那些嵌在山壁上的洞窟被夜色吞没了,只有极淡的月光映在崖面上,照出几个洞口幽暗的轮廓。风从西边吹来,穿过胡杨林细碎的叶子,发出沙沙的细响,从林间一路送到路面,沿着那条灰白色的长路往东边传过去,像某种古老的讯息被放进了空气里,正在一程一程地递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方寸之间,前世的遗憾终于在这一世被填平了。那条路和那片石窟隔着千年在同一道月光里安静地待着,不被打扰,不被带走,不被抹去。

      若望走在路面上,脚下的触感又稳又实。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敦煌的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山壁上几点隐约的亮光,像是有人正在某间洞窟里点了一盏灯,灯影极小极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方寸之内·第五十三章·敦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