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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归位 第四十一章 ...

  •   第四十一章·归位

      那场御前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暖阁里坐着皇帝、太子若望、内阁沈相、礼部尚书,还有二皇子萧桓。贵妃荣妃列席旁听,手里捧着一盏茶,自始至终没开口,可她听着听着,端茶的手微微停了几次。皇帝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名字的笺纸,墨迹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先说太子妃。”皇帝把第一张笺纸推过去,“沈相家的嫡女,沈清如。朕瞧着合适。沈家百年清贵,女儿贤淑知礼,配你正好。”沈相坐在下首,听到这话微微躬身:“老臣替小女谢圣上恩典。”若望接过那张笺纸看了一看,上面写着沈清如的生辰八字和家世履历,他点了点头:“儿臣听父皇安排。”沈相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许复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皇帝又推过来第二张:“江南甄家的嫡女,甄婉。甄家累世书香,与京中望族多有姻亲。给你做侧妃,不算委屈她。”若望又点了点头。

      第三张是镇国公牛家的。皇帝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牛家那丫头牛玲,朕见过一回,性子爽利,跟你那些花花草草的脾性倒合得来。给她一个侧妃位,往后你东宫那边也有人能镇得住。”若望接过那张纸时顿了一下——牛玲这个名字他记得,原著里镇国公府的一个女儿,没什么戏份,可牛家在军中根深叶茂。这道旨意与其说是赐婚,不如说是替他铺了一条稳军心的路。

      三张笺纸都过完了,若望把纸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父皇,儿臣还有一桩事。”

      “讲。”

      “林黛玉。”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荣妃端茶的手微微放下来,沈相捋着胡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二皇子萧桓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皇帝看着他,没有打断。

      若望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黛玉是贾琮的表妹,自幼便有婚约之议。如今贾琮不在了,儿臣既然兼祧他那一脉,便该替他尽了这一门亲事。”他顿了顿,“儿臣想以贾琮的名义迎娶林黛玉,让她入琮王府,做琮三爷的未亡人。她将以琮三爷遗孀的身份主持琮王府内务,代行女主人之权。将来若儿臣与太子妃所生次子,归入贾氏一脉,承继琮三爷香火。”

      沈相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太了解面前这位太子了——这几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可每一条都是踩在礼法的刀刃上走过来的。以太子名义娶妻,以贾琮名义立妇,以皇子之身行兼祧之实,偏偏环环相扣,没有一处不合规矩,可也没有一处不够离经叛道。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林如海那边,你问过了?”

      “儿臣问过了。”若望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林姑父的回信,请父皇过目。”皇帝接过去展开看了。林如海的字迹端正清瘦,通篇没有一句推辞,只最后一段写着:“小女黛玉自幼失恃,寄人篱下十载。今得太子垂怜,以琮王遗属之礼相待,以正经名分入主琮王府,臣感激涕零。且闻太子允以次子承继贾氏宗祧,更允臣调回京城主理商务——臣半生操劳,所求不过一份体面归宿。今太子以国士待臣,臣当以余生报太子。”皇帝看完把信折好还回去,只说了一个字:“准。”

      消息传出来那天,京城又炸了。

      街面上的议论一天之内转了三个方向。上午人们还在说太子一口气定了三门亲事——沈相嫡女、甄家嫡女、牛家千金——说沈家书香门第、甄家南望族、牛家武将世家,太子这一手把朝中的文官、南方的士绅、军中的勋贵都拢了一圈,根基稳得不能再稳。到了中午风向就变了,议论的重点忽然拐去了琮王府那位还未过门的“琮三奶奶”。林黛玉这三个字从荣国府的旧角落里被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贾家那些旧人想起她从前在园子里住过的样子——瘦瘦的、清清冷冷的、常坐在沁芳闸边看水发呆。谁都没想到她会是这个结局。

      最热闹的说法在茶馆里传来传去:“林姑娘是贾琮三爷的未亡人,贾琮三爷的灵位在琮王府祭堂里供着,太子是贾琮三爷的兼祧继承,往后太子的次子要归入贾家——你们细品,这兜兜转转,林姑娘还是贾家的人,可从此是从皇家手里接过去的贾家。”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这一出好戏,比话本子还曲折!”

      林黛玉本人接到旨意时正在城北庄子上。她自搬出荣国府后就随林如海住在那座新置的小院里,离贾琮的庄子不远,隔几日便去茶田里走一走,或者在坡下的溪边坐一坐。那日紫鹃捧着圣旨跑进院子里时,黛玉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旧诗集。紫鹃气喘吁吁地念了一遍,黛玉手里的书没有放下来,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直到翻完那一整页才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可紫鹃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着。“姑娘……”紫鹃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轻淡淡的,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飘过来:“他替我铺的路,我走着便是了。”紫鹃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林如海在扬州接到调令和侯爵封赏时,正在巡视盐运码头。那日他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驿差递来的公文,看了很久。身旁的幕僚不敢出声,只看见林如海把公文卷好收进袖中,抬头望着运河水面上缓缓西沉的日头,忽然笑了一下,笑了很久,笑到眼角泛出一点亮光来。他回府之后在书房里给黛玉写了一封长信,写完又撕了,重写了一封短的:“玉儿,咱们家的债,有人替你我还清了。”那封信送到京城时已是腊月,黛玉看完后收进了枕下一只紫檀小匣里,跟那枚旧砚台放在一处。

      沈相府里那几日也忙忙碌碌。沈清如是沈相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十五,生得温婉端庄,从小读诗书、识大体,听说要嫁给太子时她正在绣一方帕子,针停在半空听完了母亲的转述,低头继续绣完了那一瓣梅花,才轻声说了一句:“女儿知道了。”沈夫人出来时眼圈微微红着,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那孩子坐在窗下安安稳稳地绣着那帕子,背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镇国公牛家那边倒热闹多了。牛玲听说自己被指给了太子做侧妃,从后院的演武场跑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一头扎进正堂问:“爹!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镇国公正在喝茶,被她吓了一跳,吹了吹胡子说:“是个好人。”牛玲想了想,蹲在椅子边上晃着脚丫子:“好人就行。好人不会关着我练武。”镇国公把茶盏一搁,瞪了她一眼:“进了东宫你还能练武?”牛玲眨眨眼:“偷着练呗。”

      至于宫里,荣妃站在自己寝殿的廊下听完了所有消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端起来搁在了一旁,换了一盆素白的菊花放在那里。淑妃在榻上歪着听完了,手里的帕子绞紧了又松开,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惠妃倒是从始至终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那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剥她的橘子——皮剥得比从前圆润了许多。

      若望在毓庆宫的书房里听贾芸把各方反应报了一遍,翻着手里那本明年南洋船引的草案没有抬头。贾芸说完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吩咐,便退了出去。若望把最后一页批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里那棵老银杏——树梢上新抽的嫩芽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着。

      他身后书案上摊着那三桩婚事的定帖,压在最上面的却是那张从庄子上快马送来的黛玉回信。信只有一行字:“琮表哥喜欢的茶田,我来替他管着。”落款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鹅,蹲在水边伸长脖子看他。若望对着那只鹅站了很久,风从窗缝间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哗哗地翻了几页又停住了。他把那封信轻轻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弯腰把蹲在门槛外探头探脑的灰将军二世抱起来搁在腿上,伸手摸了摸它脖颈上那片温热的绒毛。方寸之间,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落下去了,落进各自的规矩里和各自的命里,可落在纸面上的那些笔画,每一道都连着人间最重的两样东西——恩义,和托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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