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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鬼夫妻 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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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鬼夫妻
那天晚上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黛玉回到庄子上之后一夜没有合眼,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白了的屋顶,把若望和那玉色身影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天亮的时候紫鹃进来添炭,看见黛玉还穿着大氅坐在窗边,吓了一跳:“姑娘一夜没睡?”黛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神色出奇地平静,只说了一句:“紫鹃,你替我去一趟东宫,跟太子爷说——我想再见他一面。”
紫鹃去了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带回一张字条:“今夜酉时,梅树底下等。”那个“他”没有写明是谁,可黛玉看到那笔迹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清瘦如竹,笔画的转收处微微带着一股病中的虚浮气,跟那本《饮水词》手稿上的一模一样。她把字条贴身收好,又坐回窗边,窗外的雪光映在纸上,把那几个字照得亮亮的。
酉时,她在梅树底下等。冬日的天很短,刚过酉时便暗了,几盏灯笼从庄子那边沿着坡脚一路挂过来,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把满树梅苞照得影影绰绰。她站在树下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道月白的身影便从梅树根下缓缓凝出来,比昨夜更清晰了些,眉目间的玉质光泽也润了不少。他站在她面前,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玉妹妹,你来了。”
黛玉没有回话。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的脸——近看比昨夜更真切,眼睫、唇线、鬓角的碎发,每一处都是真实的。她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手掌,凉的,可那种凉不是死物才有的冰冷,是冬夜里站在雪地里久了的人手心的那种凉。她攥住那只手,忽然弯下腰去笑了,笑得很轻,可肩膀耸动的幅度一下大过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可眼角有一道湿痕。
“你说吧。”她攥着他的手没放,“你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我不催你。”
贾琮沉默了一会儿,在梅树根旁的雪地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黛玉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了下来,大氅铺在雪上,两个人并肩靠着梅树的根。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缓,像在讲一件隔了很久很久的事:“我不是这里的贾琮。我是从别处来的,一个很远的地方。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那个破院子里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顿了顿,“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偷银子、养鸡、装病、给若望铺路——全是为了活下来,也为了把该护的人护住。”
黛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继续往下说:“我不会活太久。我用的这副身子跟若望不一样,他是实打实的血肉,我是玉髓灵丝养出来的假体。可我能陪你,能替你撑着一座琮王府的门面,能跟你生儿育女——若望会分一缕精气给我,让我在需要的时候凝实成真正的血肉之躯。”他转头看着她,“玉妹妹,我成不了你从前想象中那种白头偕老的丈夫,我未必能陪你到头发白了。可我活着的时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黛玉静静听完,低头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膝头的大氅上,细细碎碎的,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去拍。她忽然轻声开口:“你方才说,你成不了白头偕老的丈夫。”她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被雪光映得透亮的眼睛里没有犹豫,“那我嫁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这个人能活多久?”贾琮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黛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从前在荣国府里住着,每天都觉得天要塌了。没有人替我撑过伞,没有人问过我冷不冷。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头一个把我当正经亲戚看的人。你死了,我给你守着灵;你活着,哪怕是半真半假地活着,我也嫁。”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总比嫁给贾宝玉强。”
贾琮没忍住,弯起嘴角笑了一声。黛玉被他这一笑也笑了,两人并肩坐在梅树根下的雪地里,笑得肩头一耸一耸的,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混在一起,散成一小团薄薄的暖雾。笑完了之后贾琮正了正神色,侧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说:“玉妹妹,还有一件事——往后我们的次子,归林家。姓林,承林家的香火。”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你……你不反悔?”贾琮摇了摇头:“不反悔。你爹这辈子最挂心的事,无非是你和你娘家的根。我替他接上那段。”
黛玉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凉的,可靠着靠着便觉得那股凉意底下有一层暖从玉质的骨子里慢慢渗出来,透过肩头、透过大氅、透过两层冬衣,渗进她的肩窝里。她轻轻闭上了眼,雪落在她的发间和睫毛上,她也不躲。
林如海是半个月后才知道这一切的。若望把他请进东宫的书房,把兼祧的事、黛玉的事、次子归林的事、还有“贾琮尚在人世”的事一起说了。林如海坐在椅子上听了整整半个时辰,听完之后半晌没有出声,忽然站起来背对着若望走到窗边,肩膀抖了很久。他转回身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拱手朝若望深深一躬:“太子殿下,老臣……代林家列祖列宗,谢殿下再造之恩。”他躬下去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那个躬弯了很久没有直起来。若望上前两步扶住他的臂弯把他托起来:“林姑父,往后咱们是一家人。谈不上再造不再造。”
林如海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仰头望着那片被宫墙裁成四方块的天,看了很久才低下头来,在轿子里坐定之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玉儿她娘若是还在,该有多好。”轿帘落下,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城南去了。
那天夜里黛玉坐在自己屋里给她的母亲写了一封长信。信写完了没有地方寄,她便把信笺叠好收进那只紫檀小匣里,跟那方旧砚台和那枚手抄《诗经》放在一起。她合上匣盖的时候指尖在木头面上停了一下,想起那个雪夜梅树底下并肩坐着的场景,想起那句话说“往后我们的次子归林家”,想起他肩头那层凉凉的玉质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时的触感。她把匣子放回枕边,吹了灯躺下来,嘴角弯着弯着就睡着了。
而那棵梅树的枝头,花苞又鼓了一圈。在冬夜最深的时辰里,雪光映在枝条上,照出那些密密的花苞像无数颗将醒未醒的心,在霜寒里攒着劲,等春天一到就裂开。方寸之间,有些命绕了很远的路回到原处,然后发现原处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油是满的,火苗稳稳的,像是从来没有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