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40、第四十章·守堂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守堂

　　青芷是开春后回来的。

　　她接到太子的手书时正在城北庄子上喂鸡。钱管事从屋里跑出来喊她：“青芷！太子爷那边来人了！”青芷把手里的食盆往地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到院门口一看——贾芸骑着马，身后跟着一辆青布骡车。青芷认得贾芸，早年间在荣国府见过几回，那时候贾芸还是个半大孩子，蹲在园子里给花培土。

　　贾芸翻身下马，朝她拱了拱手：“青芷姐姐，太子爷让我来接您回府。琮王府的祭堂落成了，太子爷说，祭堂里的事，旁人他信不过，得您和刘妈妈来掌着。”青芷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鸡棚和灶台，又看了一眼钱管事。钱管事上来握了握她的手：“去吧。庄子上有我。”

　　青芷当天下午就进了琮王府。贾芸领着她穿过新修的甬道往祭堂走，路上经过新挖的池塘和刚栽的桃树林，青芷一路走一路看，眼睛红了好几回。到了祭堂门口，她站在台阶下望着那块“先兄贾公琮之灵位”的紫檀牌位，忽然蹲下来捂着嘴哭出了声。素心端着一盏热茶站在廊下，没有上前劝，只静静等她哭完。青芷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站起来拿袖子狠狠擦了把脸，走到素心跟前接过茶盏，哑着嗓子说：“素心姐姐，往后这祭堂的事就交给我了。”素心点了点头，把茶盏递给她，转身走了。

　　刘婆子第二天到的。

　　她比青芷晚了一日，是平儿亲自去庄子上接的。骡车停在琮王府门口，刘婆子慢腾腾地从车上挪下来，腰比从前更弯了些，可那双老眼依然精亮精亮的。她站在琮王府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嘴里嘟囔了一句：“三爷……你可真争气。”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平儿在旁边想扶她，她摆摆手不让：“不用扶，这条路老奴走了大半辈子，认得。”

　　到了祭堂门口，刘婆子站住了脚。她没有像青芷那样哭，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把手里的拐杖搁在门框边靠着，然后整了整衣襟，一步一步走进殿里，在灵位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弯下腰去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直起身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谁也没听清。然后她转身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对青芷说：“丫头，往后咱俩就在这儿守着，一只苍蝇也不让他飞进来。”青芷红着眼点了点头，挨着她坐下来了。灰将军二世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探头探脑地在门槛外头看着她们俩，嘎了一声，像是打了声招呼。

　　焦大是最后到的。

　　若望亲自去接的。那日他带着贾芸和潘又安去了宁国府旧址后巷一间破屋里——焦大被新主子赶到那里住了好几个月，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子。若望推门进去时，焦大正靠在床头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看见门口站着个穿玄色袍子的年轻人，愣了一愣，又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忽然哼了一声：“哦……你是那个……那个太……”

　　“焦大爷，”若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来接您去琮王府。”焦大歪着头看他，浑浊的老眼里闪了一下光，可嘴上不饶人：“去做什么？我一个糟老头子，又醉又臭，去了不玷污你们那新府邸？”若望没有跟他斗嘴，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琮三爷的祭堂缺一个守门的。我想着，您跟他一样，都是被人从府里扔出去的老骨头。您守着他，也算替他出一口气。”

　　焦大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地从床上撑起来，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几只空酒坛，忽然笑了——笑得很糙，可那笑意底下一层薄薄的泪光，“行啊，老子这辈子，替宁国府守了一辈子门。临了临了，还能替个好人守一回。”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对若望说：“走吧。带路。”

　　那天下午焦大被领进了祭堂。他站在灵位前面看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把脑袋在青砖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着灵牌说了一句：“三爷，当年你在东府那条道上撞见脏事的时候，老奴远远瞧见了。老奴那时候不敢出声，怕自己一张嘴也活不成。可老奴心里替你憋着一口气。”他顿了顿，“如今这口气出了。”他说完转身走到祭堂门口，往门槛上一坐，对着院子里那片渐渐抽绿的桃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青芷和刘婆子坐在祭堂东边的耳房里烧水煮茶，灰将军二世蹲在门槛外面伸直了脖子晒太阳。焦大靠着门框眯着眼打盹，酒气被风吹散了大半，只有一缕极淡的残余在风里飘着，被满园梅花的甜香盖了过去。

　　晴雯端着一盘新蒸的桂花糕路过祭堂，看见青芷蹲在廊下烧水，凑过去问了一声：“青芷姐姐，刘妈妈在里头？”青芷抬头看见晴雯，笑了一下：“在呢。她正给供桌擦灰，说供台上落了半片梅花瓣，非要拿软布一点一点地擦干净，我说不用那么细，她说三爷从前最爱干净，脸上连一粒灰都不能有。”晴雯把桂花糕搁在廊下的石板上，蹲在青芷旁边看着她添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祭堂门口穿过去，把里头那支香的白烟拉成一条细细的线，袅袅地升上房梁，又从瓦缝里散出去，散进那片新开的梅林里。

　　若望那天傍晚从宫里回来，没有先去毓庆宫，先绕道去了琮王府的祭堂。他站在祭堂外面没有进去，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刘婆子正弯着腰用软布轻轻擦拭供台的边角，青芷蹲在香炉旁边添新香，焦大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打瞌睡，灰将军二世把脑袋搭在他膝上。廊下的石板上搁着一盘没动过的桂花糕，晴雯的脚印还在旁边浅浅地印着。夕阳从西边铺过来，把整座祭堂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

　　若望站在廊柱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们，转身走了。回到毓庆宫的时候素心端着茶迎上来，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他们都在了。”素心没问“他们”是谁，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嗯，都在了。”窗外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苞缀满了光秃秃的枝丫，风一吹就轻轻地抖着，抖了一树细细的碎光。

　　方寸之间，那些替他守过、陪过、记过的人，如今都聚在了同一座灵堂的门前。门里供着一块他亲手写的牌子，门外坐着这些他亲手接回来的人——青芷的灶上烧着新煮的茶，刘婆子的布擦过了供台的每一道边缝，焦大的呼吸混着风里的梅花香沉沉地打在门槛上。这几个人聚在一起，像一截断了的楼梯终于被重新接上了，每一条裂缝里都长出新的藤蔓来，绿茸茸的，在春天微凉的晚风里轻轻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