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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兼祧 第三十九章 ...

  •   第三十九章·兼祧

      旨意发出去那天,满朝文武都沉默了。

      内阁沈相站在乾清宫廊下把那份诏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完递给赵大人,赵大人看完又传给陈尚书。三个人站在秋末的冷风里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沈相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太子这是……要兼祧?”

      赵大人捋着胡子想了半天:“兼祧这事在礼法上有例可循,可多是同宗之内的过继。贾家跟皇家,虽说是恩义相结,到底不是同姓。太子这般……”

      陈尚书把诏书卷好还回去:“太子说了,他幼年流落街头,是贾琮一饭之恩救了他的命。他说,若无贾琮,便无如今的太子。他以太子之身承贾琮一脉香火,既是报恩,也是全义。圣上都准了,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相没有再说话,背着手往内阁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脚,望着庭院里那棵落了叶的老梧桐,低声说了一句:“半枚冷馒换一脉香火。这人情……还得太重了。”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诏书第二日便抄传天下,京城的茶馆里又炸了锅。说书先生把新旨意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列位看官,今儿不说别的,只说咱们这位太子爷,他兼祧贾家琮三爷,要替恩人续香火!这事儿往前数三百年,没听说过!往后数三百年,怕也再没有第二桩!太子爷用一座王府,替当年的半块馒头立了一块碑!”满堂叫好声把瓦棚顶都要掀翻了。

      旨意里写得明白:

      原荣国府、宁国府两座府邸收归朝廷,另行安置贾氏族人。太子将两座旧府打通合为一处,赐名“琮王府”,以琮三爷贾琮的名义立府,由太子亲自主持兼祧。琮王府内设祭堂,供奉琮三爷灵位,四时祭奠,香火不绝。另于府后空地上筹建大观园——园名沿用旧称,可格局一新,遍植梅树、桃杏、茶树,引水为池,池中种莲,取“琮三爷生前所爱”之意。园成之后,供百姓游赏,不收分文。

      最后一条是朝臣们最意外的:琮王府的匾额上,刻的是“琮王府”三个字,没有“太子”“东宫”前缀。太子说:“这座府是给他的,不是给我的。”皇帝御笔亲题了那三个字,漆金挂在正门上,门前一对石狮是从旧荣国府搬来的,打磨一新,重新安在了新府门口。

      动工那日是个大晴天,立冬刚过,太阳照在身上还有几分暖意。若望亲自去看了工地,贾芸跟在后头捧着图纸,潘又安提着茶水,素心和平儿远远站在廊下。旧荣国府和宁国府之间的那道隔墙已经被推倒了,砖瓦碎了一地,工人们正往外清运。若望踩着碎砖走到两府交界的地方站了一会儿,脚下是一片被翻松的土,混着旧的瓦砾和新的泥浆。

      他想起来那年冬天自己蹲在荣国府后角门外的雪地里,等那个每天送半个馒头的少年。那时候他连这扇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只记得墙根的雪特别厚,踩上去能没到脚踝。如今他站在这扇门的正中间,两边的高墙已经推倒了,头顶的天豁开了一大片,灰蓝灰蓝的,几只麻雀从檐角飞过去,影子落在他肩上一晃就没了。

      施工的进度很快。入冬之前祭堂先落成了,在琮王府中轴线上最正的位置,一间五开间的大殿,青砖灰瓦,简洁庄重。殿内没有繁复雕饰,只在正中央设了一座紫檀木的神龛,龛里供着一方灵牌,上头刻着“先兄贾公琮之灵位”。灵牌前面摆着一只青瓷瓶,瓶中供着几枝刚折来的红梅,是从城北庄子上那棵坟前的梅树上剪的。灵位左侧悬着一幅小像,是若望凭记忆画的——一个清瘦少年,穿着旧青袍,蹲在鸡棚旁边给鹅喂食。

      祭堂落成那天,若望一个人在里面站了很久。贾芸守在门外不许人进,连素心端茶都被挡了回去。若望站在灵位前面,看着那枚“先兄贾公琮”五个字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把灵牌轻轻转了半圈,让正面朝外更正了一些。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这灵位祭的是那具埋在城北坡上的玉髓傀儡,还是那个曾经在荣国府后罩房里蹲着喂鸡的自己。可不管是哪个,他都愿意跪下来替那个人点一支香。

      他从祭堂出来的时候,贾芸看见他眼眶微红,可若望什么也没说,只吩咐了一句:“往后每月初一、十五,定时上香,不可断。”贾芸躬身应了。

      新的琮王府连同大观园,在第二年春天初步竣工。大观园建在琮王府后头,占了旧宁国府大半花园的地界,重新疏浚了水道,引活水入园,修了一座小湖,湖边遍植垂柳和梅树。桃杏梨枣各有一片林子,茶树栽了整面缓坡,池塘里新下了藕种,荷叶才冒出尖尖的角,水面上蹲着几只从庄子上带来的大白鹅,其中有一只脖子特别长,昂首挺胸地巡视着整片湖面,晴雯说那叫“灰将军二世”,若望听了没忍住笑了一声。

      园子没有设围墙,四面敞开,百姓可以随意出入。开园那天来的百姓挤满了整条街,有小贩挑了担子进来卖糖葫芦,有老妇提着竹篮坐在桃树底下纳鞋底,有孩子在湖边追着鹅跑。素心站在廊下看着这满园热闹,回头跟平儿说了一句:“三爷要是活着,看见这些,该多高兴。”平儿没接话,只是低头把手里的茶盏又往托盘里正了正。

      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听完张公公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批完手里那本折子才开口:“他给他那座园子题了什么名?”张公公回道:“回皇上,太子没题名,只在园门口立了一块无字碑,说是让来逛的人自己想。”皇帝把笔搁下,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笑了,低低地说了句:“他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断过。”张公公垂手站在一旁没接话。

      朝中的大臣们私下议论此事,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太子此举于礼不合,兼祧异姓实在太过离经叛道;有人说明明是太子,却以大礼奉一个早逝的庶子为先兄,礼法上根本讲不通;可更多人沉默着不表态。沈相在一次宴席上被同僚问及此事,端着一杯酒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八个字:“此非礼法,乃是人情。”席上沉默了一阵,有人跟着举了杯,有人把杯搁下了。

      可在市井间,太子的声望比从前又高了一截。街头巷尾都在说太子重情重义,“半枚冷馒”的典故被编成了戏文在瓦肆里唱,唱到“太子跪在灵前点了一支香”那段时台下哭成一片。有说书人把话说得糙一些:“这天下坐了龙椅的人多了,可坐上龙椅还记得当年半块馒头恩情的,咱们这位太子爷是头一个。”满堂喝彩声几乎要把瓦棚顶掀翻。

      若望在毓庆宫的书房里听贾芸报这些民间反应时,正低头翻着一本新到的西洋作物图谱。他听完了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书没有合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贾芸见他没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春阳从东边铺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他侧脸上、落在他握书的手指上,那枚白玉戒面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贾芸看了一瞬,轻轻合上了门。

      园子里的桃树已经开始打花苞了,满枝粉白鼓鼓的,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秘密。灰将军二世带着几只鹅在湖边巡逻,跟一个追鹅的小孩斗了几个来回,最后昂着头踱走了。远处梅林里,有人正在吹笛子,曲子是那年流传全城的《今生来世》,笛声悠悠的,在春风里荡过来荡过去,落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和刚冒头的嫩草尖上,像是把什么旧东西重新种进了土里。

      若望从书房里出来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春风吹在脸上,软软的、温温的。他望向园子方向那片渐渐绿起来的树梢和远处梅林间隐约的人影,站了许久没有动。他身后是他自己作为太子的宫室,身前是那座以另一个名字命名的园子,两个世界隔着一道院墙和一扇门——可他知道,此刻他站在那道门槛上,哪一边都是他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兼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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