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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暗涌 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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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暗涌
若望是太子的消息,在京城里炸开只用了三天。
头一天还只在乾清宫和内阁之间流传,第二天就漫过了宫墙,第三天整座京城的大小茶馆都在议论这桩事。“琮王爷”“萧家嫡子”“失踪十八年的太子”——这些词像滚雪球似的从街口滚到街尾,连南城卖豆腐脑的老汉都能跟客人聊两句:“听说了吗?原来那个琮王爷是圣上失散多年的亲儿子,正儿八经的嫡太子!”
荣国府是第四天收到的准信。
消息是凤姐从理藩院一个相熟的书办嘴里掏出来的。她坐在议事厅的上首,面前坐着贾政、贾赦、邢夫人,宁国府那边贾珍和贾蓉也来了,挤了一屋子人。凤姐把茶盏搁下,扫了一圈满屋人的脸色,开口第一句就直奔要害:“诸位都听说了吧?琮王爷是太子。”
屋里安静了两息,然后贾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碗跳起来又落回去。他一向不管事,可这回第一个坐不住了:“太子?那个洋教堂出来的孤儿是太子?那咱们府上那个琮三爷……当年偷馒头救过太子?”他嗓门大得震得房梁嗡嗡响,可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慌乱。邢夫人在旁边绞着帕子,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翕动着没出声。
贾政坐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此刻抬起眼来看了凤姐一眼:“凤丫头,你素日跟那边有来往,你觉着……太子对咱们府上,是恩是怨?”
凤姐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那茶已经凉了,可她没让人换,慢慢地咽下去,才开口:“二老爷,我跟平儿私下商议过。太子对咱们府上,明面上是疏远的——当初琮三爷去世,太子拦着不让咱们府上的人进灵堂,那笔账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可那是冲着琮三爷的遗言去的,不是冲着咱们府上。太子心里头念的是琮三爷当年那半个馒头的情分,琮三爷姓贾,是从咱们府上出去的。”她顿了一下,“只要这层关系还在,太子就不会把咱们往死里逼。可他也不会帮咱们。”
贾赦又拍了一下桌子:“不帮就不帮!他只要不秋后算账就成!咱们当年……”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显然是想起了当年是怎么对待贾琮的,话头一缩,声音矮了下去,“咱们当年……也没把他怎么着吧?不就是月钱少了些,住得差了些……”
邢夫人的帕子绞得更紧了。当年克扣贾琮月钱的就是她,让人把贾琮挪出去养病的也是她。此刻这些事像一张旧账被人摊开了搁在桌上,满屋子的人都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可谁都不敢先提。
贾珍一直没开口。他坐在贾蓉旁边,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心里比谁都慌——秦可卿的事他还没擦干净,天香楼那把火、那姓冯的清客、那个死了的小妾,桩桩件件都跟贾琮当年在东府撞见的事沾着边。他如今知道那个“病秧子琮三爷”是太子的恩人,而他当年差点把太子的恩人推死在假山底下。他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在秋凉的议事厅里濡湿了里衣。
贾蓉更不用说了。他缩在贾珍身后,脸色灰白,手指攥着椅沿攥得发青。推贾琮下假山的人是他。若是太子知道这件事……
凤姐把茶盏放下,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目光拉回来:“听我说。太子那边,咱们府上如今什么都别做,也别去攀附,更别去献殷勤。老太太那边,我去回话,让她只管安安心心养着,不必出面。二老爷,”她看向贾政,“您教过太子的恩人读书识字,虽说不深,可这个名头在礼法上站得住脚。往后朝堂上遇见太子,您规规矩矩行臣礼,别多话,别套近乎,便是最好的应对。”
贾政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大老爷,”凤姐转向贾赦,“您别出门。外头那些嘴碎的话您听不见最好。”贾赦哼了一声没反驳。“太太,”凤姐最后看着邢夫人,“您什么都别做,也什么都别说。您从前的事,太子未必想翻旧账,可您若自己凑上去提醒他,那就不一定了。”邢夫人面皮一抽,低下头去,帕子绞得更紧了。
凤姐站起来,扫了所有人一眼:“至于宁国府那边……”她看着贾珍,“珍大爷,您的事我不便置喙。可您最好也安分一些。天香楼的事、东府那些旧账,真要翻出来,谁都兜不住。”贾珍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把茶盏里的凉茶一饮而尽,重重地搁在桌上。
散会之后,贾政走在回书房的路上,秋风卷着枯叶从廊下扫过来,打在他的靴面上。他忽然站住脚,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想起那年冬天贾琮在院子里蹲着喂鸡的背影。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件破棉袄蹲在鸡棚旁边,鹅在脚边嘎嘎叫着,他头也不回。贾政那时候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这孩子的病气别过给府里”,便走开了,连句话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天,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而另一个地方,更深的暗涌正在翻搅。
皇后的寝宫里,几位贵妃和妃子聚在一处。荣妃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她对面坐着淑妃,正拿帕子轻轻按着眼角,不知是哭是笑。惠妃坐在最远的一张椅子上,低头剥着一枚橘子,橘皮扯得零碎,汁水沾了满手也没停。
荣妃先开了口:“真是没想到,那个封了郡王的洋教堂孤儿,竟是先皇后当年丢的那个孩子。难怪圣上这些年对他另眼相看。”她的声音柔柔的,可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薄薄的醋,“如今他成了太子,诸位妹妹心里想必都有数。圣上为了他连沈相的赐婚都驳了,满朝文武如今看他的眼色都不一样了。”
淑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姐姐说的是。只是如今他伤还没好,圣上日日亲自去暖阁守着,咱们这些做母妃的连探病都不好去。万一去了,倒像是要争什么似的。”她说着垂下了眼,“咱们这些有皇子的,谁心里不慌?可这时候越动越错。”
惠妃终于剥完了那枚橘子,掰了一瓣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慌什么?他又不是要杀咱们的孩子。他是在外头吃了十八年的苦回来的,咱们跟他又没仇。只要安分守己,圣上看着新认回来的儿子心里欢喜,自然也不会亏待其他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荣妃捧着参茶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而在东宫旁边的偏殿里,二皇子萧桓正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银杏叶子黄了满枝,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灿灿的碎光。他身后的书案上摊着一卷《南洋通商则例》,是今早让人从弘文馆抄来的。他已经翻了两遍,不得不承认那则例写得极好,条条款款都在实处,比他从前见过的那几卷老旧章程强了何止一倍。
他伸手接了一片飘进来的银杏叶,捏着叶柄在指尖转了转,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若真是个草包倒好办了。偏偏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叶子搁在窗台上,“罢了。父皇等了他十八年,我这个做弟弟的争什么?把该做的事做好便是。”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把那卷则例重新展开,提笔在上面批了几处眉注,预备明日送去暖阁给那位“琮哥哥”过目。
消息传回王府的时候,若望正靠在迎枕上喝药。素心把凉好的药碗端到他手边,顺便说了几句外头听来的闲话:“王爷,听说荣国府那边今日聚了一屋子人议事,凤奶奶坐镇,说的全是您的事。还听说二皇子那边派人抄了您的则例去研读,让人在翻看呢。”
若望端着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把碗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没有说什么,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对那些消息的回应。素心见他不想多谈,便不再提,轻轻退了出去。
药气在暖阁里淡淡地散着。若望靠着迎枕,望着窗外那棵老银杏的树冠在秋风里簌簌地响着,金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落在灰将军蹲着的门槛旁边。灰将军伸长了脖子去啄那片叶子,啄了两下觉得不好吃,又缩回去了。
若望伸手把床头那卷被二皇子批过眉注的则例拿过来翻了翻,看见上面那些细密工整的小字,停了停,又合上了。他知道,这十八年的终点不只是找到了一扇门,门的另一边也站满了人。有人等着拉他、有人等着靠他、有人等着斗他,有人等着从他那条走过了最远路的脚底下捡一两粒碎银子过活。
他端起药碗把剩的半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慢慢渗开来,渗进那具凡体肉胎里。他把碗搁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黛玉今早刚让人送来的信——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你别怕。”笔迹清瘦如竹,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就三个字,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鹅,蹲在水边伸长脖子看人。
他对着那只鹅看了一会儿,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把信折好收进洞天梅树的树洞里,跟那些地契、官凭、御笔朱笺放在一起。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着,一片接一片,铺了满阶金黄。灰将军蹲在门槛上打了个盹,脖子一伸一缩的,睡得又沉又香。若望靠回迎枕,合上眼,把那些正在暗中涌动的人心、算计、试探和观望,都暂时关在了门外。方寸之间,他还有一树梅、一池莲、一封信和一只鹅陪着。门那边的事,等他伤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