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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东宫 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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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东宫
太子的诏书在入冬前发了下来。若望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能下地走动,便换了身崭新的玄色蟒袍,在乾清宫正式行了册封礼。礼部尚书念了长长一卷诏书,意思是:望若望琮,乃先皇后所出嫡子,流落民间十八载,今归位正名,册为东宫太子,居毓庆宫。
毓庆宫在东华门内,原是前朝太子读书的地方,空了三十多年。内务府连夜修缮,换了梁柱、粉了宫墙、添了崭新的琉璃瓦,院子里那棵老银杏被修剪过,枝条疏朗,秋日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金。若望搬进去那天,身后跟着一串人,有宫里拨来的太监宫女,也有他自己挑的——那些他从荣国府的废墟和缝隙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人。
头一个进来的是贾芸。
那孩子今年十六了,眉眼清秀,看着比从前稳重了许多。他原是贾府旁支的子弟,父母双亡,在荣国府里被人挤兑着长大,从前求过贾琏想讨个活计没成,后来靠自己不知怎么在园子里谋了个看花圃的差事。若望派人去寻他时,他正蹲在园子角落里,给那棵被他救活的垂丝海棠培土。传话的小太监站在他身后喊了好几声“贾芸”,他才愣愣地站起来,满手的泥都忘了擦。
跟着贾芸一起来的,是潘又安。
他在荣国府那几回中秋夜里吹过笛子,若望在宴席上听见一回,记在心里。后来听说潘又安因为跟司棋的事被人排挤,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若望让人递了句话:“问他愿不愿意来。”潘又安第二天就来了,站在毓庆宫门口低着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脚上那双鞋补了三块补丁。若望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进来吧。”
贾芸做了长随,管着东宫内外杂务和文书往来;潘又安做了贴身小厮,专门伺候若望的起居出行。两人都是手脚勤快性子老实的,贾芸聪明肯学,不出三日便把东宫的档册理得清清楚楚;潘又安不爱说话,可若望夜半起身时茶是温的、衣裳是叠好的、靴子摆得整整齐齐,从来不用吩咐第二遍。
丫鬟那边,若望挑得更仔细。
头一个是平儿。他派人去荣国府递了话,说是“太子爷身边缺个掌事的丫鬟,记得平儿姐姐精细妥帖,若凤嫂子舍得放人,便请来东宫当差”。凤姐看了那信沉默了半天,把信纸搁在桌上来回摩挲了三遍,最后对平儿说了句:“去吧。跟着太子,比跟着我强。”平儿跪下来给她磕了一个头,什么都没说,当日收拾了包袱去了东宫。她走的时候凤姐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帕子攥着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第二个是晴雯。若望挑她,是因为她生得灵巧、嘴不饶人、心里干净。她在荣国府怡红院里伺候了宝玉几年,可宝玉护不住她,王夫人又不待见她,她早被挪到了二门外做粗活。若望让人去接她时,她正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手冻得通红,抬头听说是“太子爷点名要她”,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摔,站起来就走。到了东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接她的马车,忽然蹲下来哭了一场,又站起来抹了抹脸,昂着头进了门。
第三个是小红。她原是凤姐身边的小丫鬟,机灵嘴甜,可荣国府里人多口杂,她这样没根基的丫头怎么都出不了头。若望记得她在原著里是个聪明人,懂得给自己找路,可惜生在那样的府里,再聪明也顶不了事。他让素心去问她“可愿意来东宫”,小红听了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就抱着包袱站在了毓庆宫门口,笑着跟素心说:“素心姐姐,往后我就是您手底下的人了。”
加上宫里早就赐来的素心,四个大丫鬟便齐了。素心稳重持家,管着后殿的规矩;平儿精细周全,管着衣物茶饭;晴雯手巧嘴利,管着针线摆设;小红灵活记性好,管着往来传话和簿册。四个人各司其职,把东宫上上下下打理得妥妥帖帖。若望有时候坐在书房里喝茶,隔着一道门帘听见四个丫头在廊下低声说笑,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风吹过一串银铃。
毓庆宫从前的冷清一扫而空。
贾芸每日在值房里誊抄文书,潘又安提着食盒穿梭在廊下,素心端着茶盏进进出出,平儿拿着针线坐在窗下缝补,晴雯踮着脚给院子里的老银杏修剪枯枝,小红捏着一摞簿子站在廊下跟贾芸对账。灰将军如今也搬进了东宫,在后院那口井旁边安了窝,每天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巡逻,晴雯给它编了个红绳圈套在脖子上,看着喜气洋洋的。
而另一拨人,就没有这么体面的去处了。
圣旨发到宁国府那天,贾珍正坐在书房里喝酒。传旨太监站在正堂念完了长长一卷,最后一句清清楚楚:“贾珍革去宁国府世职,贾蓉革去五品龙禁尉,贾蔷革去典仪,三人即日启程,发配辽东,戍边效力。非诏不得回京。”贾珍手里的酒盏歪了一下,酒洒了满袖,他愣愣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接旨,膝盖弯了两回才跪下去。
贾蓉当场就哭了出来。他扑跪在传旨太监脚前想求情,太监后退一步避开了,把圣旨卷好往贾珍怀里一塞:“珍大爷,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兵部的人来领人。”贾蓉哭得满脸是泪,扭头去看贾蔷,贾蔷站在角落里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贾政坐在书房里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去替贾珍说情。他知道那卷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太子亲自拟的,每一个罪名都有实打实的旧账在底下垫着——贾珍霸占儿媳、贾蓉谋害叔父、贾蔷参与遮掩。那些事他从前装不知道,如今圣旨翻出来,白纸黑字,一样一样都摊在日头底下晒着。
凤姐连夜把贾芸和平儿在荣国府时用过的东西收拾了送去东宫,附了一封信给若望。信很短,只有两行字:“芸儿和平儿在太子身边,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府里的事,太子既已发落了,我们不敢再置一词。只求太子看在琮三爷的面上,留贾家一脉血脉存活。”若望看了信,没有回,只让小红把信收进了书案最下头的抽屉里。
贾珍三人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兵部的人一大早便来了,换了枷锁押着三人出了宁国府的大门。贾蓉一路哭着走,贾蔷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贾珍走在最前面,腰塌了,背弓了,往日那个在宁国府里说一不二的族长,如今像一条被人抽了脊梁骨的旧狗。街面上站了些看热闹的人,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有人捂了嘴偷笑。贾珍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回头望了一眼宁国府的大门,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再也不属于他了。
若望没有去看。他在毓庆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辽东的山川舆图,画的是那三人要去戍边的哨所。潘又安端着热茶进来时瞥了一眼,图上圈了一个红圈,写着“抚顺关”三个小字。潘又安没问,把茶搁下就退了出去。
窗外的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若望端着茶盏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晴雯修剪过的老树。他知道辽东冬天有多冷,知道那边最冷的时候能把热酒冻成冰坨子。贾珍三人去了,最好的结果是熬几年后调回来,从此老实做人;最差的结果是死在那里,冻死在边地的风雪里,连尸首都没人收。
他喝完那盏茶,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架子上。他没有觉得快意,也没有觉得不忍。他只是把一笔该了结的旧账了结了,干净利落地划了一笔,然后把本子合上,再不去翻那一页。灰将军从门外探进头来嘎了一声,像是催他出去晒太阳。他把茶盏搁下,跟着灰将军走出了书房。院子里秋阳正好,晴雯站在银杏树底下扫落叶,小红坐在廊下跟贾芸对账本,平儿端着一盘新蒸的桂花糕从后殿出来,素心捧着茶跟在后面。
若望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各自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东宫比从前那个空荡荡的王府热闹了许多。他弯腰摸了摸灰将军的脑袋,灰将军伸长了脖子嘎了一声,呼出的白气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了一小团薄雾。方寸之间,旧账翻了页,新的人站在了该站的位置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平儿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温温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