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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大宣 第三十五章 ...

  •   第三十五章·大宣

      伤口还没好利索,朝中的折子就先到了。

      若望靠在暖阁的大迎枕上,面前的矮几摊了一摞朱批过的文书,左边是户部新核的南洋关税条目,右边是理藩院递来的明年船引计划。刘太监站在一旁捧着茶盏候着,素心蹲在脚踏上给他换腰腹的绷带,换到一半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刘太监快步走到门口撩帘子一看,回头低声说:“王爷,内阁几位大人在二门外候着呢,说想见您一面。”

      若望把笔搁下,抬眼:“让他们进来吧。”

      帘子一掀,呼啦啦进来五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是首辅沈相,六十多了,花白胡子,进门就拱着手躬身道:“王爷身子可大好了?老臣们实在放心不下。”他身后跟着次辅赵大人、户部尚书陈大人、吏部侍郎王大人,最后一个竟是忠顺王,手里还拎着一只锦盒,往里探头探脑的。

      若望靠着迎枕微微欠了欠身,示意他们坐。素心把绷带收尾扎好退到一旁,刘太监赶紧搬了几张绣墩过来。几位大人挨挨挤挤坐下,沈相当先开口:“王爷,今儿早朝圣上把南洋通商的折子批下来了,里头大半是您三年前拟的那套则例,只增补了两条。老臣们翻了一遍,都说这则例定得太好了,往后南洋诸国的船引都照着办,一年光关税就能翻两番。”他边说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递过来,“这是初印本,请王爷过目。”

      若望接过来翻了两页,那卷纸上印着新刻的铅字,条条款款跟他当年写的分毫不差,只在末尾添了两行朱批小字,是皇帝的笔迹——“依此则例颁行各口岸,岁末具实报朕。”他把纸卷合上放在膝上,点了一下头:“沈相辛苦了。”

      “辛苦什么,”沈相摆手,“老臣们不过是照搬王爷的旧稿,哪敢说辛苦。”

      次辅赵大人接了话头,声音比沈相粗些:“王爷,老臣倒是有一桩事想请教。这则例里把南洋诸国分了三等征税,一等大国、二等中等、三等小邦,按等定税。老臣想问——若是那等小邦心里不服,偏要往高了报,咱们如何甄别?”他问得认真,花白的眉毛拧着,双手按在膝上,像当真等着一个解答。

      若望想了想,从案上那摞文书底下抽出一张海图摊开,指着图上几处红圈:“赵大人请看。这些小邦国小民寡,每年出海的船只有定数,通商口岸就那么两三处。天津港那边的档册上记着每艘船来的次数、装的货、换的银,三年一汇总,流水就出来了。哪家虚报、哪家瞒报,咱们不看他自己说的,看港口的册子。册子对得上,便是实报;册子对不上,下一年提他两成税,他自己就知道收敛了。”

      赵大人凑近了看那张海图,看了半晌直起身来,冲若望拱了拱手:“王爷这法子……老臣服了。”他回头看了沈相一眼,沈相捋着胡子微微点头。

      忠顺王一直没吭声,此时把手里那只锦盒往若望跟前一递:“琮王,这是本王前日从库里翻出来的一块老墨,据说是前朝的东西,搁我那儿也是落灰,你留着写折子用吧。”他说话时目光飘忽,不跟若望对视,可耳根微微泛红。忠顺王平日里在朝堂上跟若望有来有往,有时还争几句,可自若望遇刺、身份揭明之后,他忽然沉默了许多。此刻递墨的样子像是不知该说什么,拿东西堵嘴似的。

      若望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头一块松烟墨,面上描着金纹,年份是有些久了。他合上盖子冲忠顺王笑了笑:“谢王叔惦记。”

      忠顺王别过脸去,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谢什么谢,你好好养伤就成。”

      屋里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圣上驾到——”

      几位大人呼啦啦全站起来了,绣墩被碰得东倒西歪。沈相一把扶住矮几,赵大人差点踩了陈大人的袍角,忠顺王往后一退撞在墙上,捂住肩呲了一声牙。若望倒是没动,靠着迎枕微微侧了侧头,就见门帘被从外头挑开,皇帝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御前的张公公。

      “都站着干什么,”皇帝扫了一眼满屋的人,“坐。”

      几位大人没敢坐。皇帝走到若望床前看了看他腰腹的绷带,又摸了摸他额头试温度,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忠顺王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张公公跟在皇帝身后低声禀了句:“皇上,内阁几位大人是来请示南洋则例的,方才已经说完了。”

      皇帝嗯了一声,在床沿坐下来,这才转过脸看着沈相:“沈爱卿,朕方才来的时候听见你们在说则例的事。你们觉得,琮王拟的这些条款,管用不管用?”

      沈相赶紧躬身:“回皇上,管用。老臣方才跟王爷请教了一道甄别小邦税目的法子,王爷拿海图说得清清楚楚,老臣心服口服。往后南洋通商,有这套则例在手,天津港的关税至少翻番。”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照办。”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忠顺王,“老七,你方才给琮王送了块墨?”

      忠顺王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搁库里也是白搁着,给他写折子用。”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老七,你这个人嘴硬心软。朕知道,你从前跟琮王争过几回,可你心里是服他的。往后多照应着些。”忠顺王的耳朵更红了,别过头去不答话,可拱着的手微微松了些。

      沈相和赵大人对视一眼,两人目光里都带着了然。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看不出来?皇帝从前对琮王的偏爱已经超出常理了,如今身份揭明,那道隔在君臣之间的薄纱一掀,底下是实打实的父子骨血。往后这朝堂的天,怕是要以琮王为轴心转了。

      张公公适时端了茶上来,一人一盏。皇帝接过茶盏没喝,搁在床头几上,忽然开口说了句:“你们既然都在,朕今天索性把话说明白。”

      几位大人齐齐抬头。

      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宫墙,声音沉缓下来:“咱们这个皇朝,叫大宣。太祖立国的时候不靠兵马靠走商,他押着几匹布从北往南走了三年,把沿途的关口、驿站、码头全摸透了。后来起兵打天下,别人靠粮草,他靠的是那些年攒下来的路。”他转过头看着若望,“你拟则例的法子、通商口岸的思路、看海图甄别小邦的本事,跟太祖当年如出一辙。血脉这东西,隔着十八年也断不了。”

      沈相坐在绣墩上微微动容,赵大人垂下眼去,忠顺王攥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屋里没有人出声。

      皇帝继续说下去:“太祖传了四代,到了你太祖父手里,遇上了宁王之乱。宁王趁他御驾亲征时在京中起兵,关了太后,占了乾清宫。你太祖父赶回来打了一个月的仗才把宫门夺回来,可太后已经被宁王灌了毒酒,他没见上最后一面。”皇帝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档,可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你太祖父从此落了一辈子的病根,把宁王圈禁了三十年。宁王死的那夜,你太祖父在御花园坐了一整晚,第二天上朝说了一句话——‘朕这一生最恨的事,是把亲弟弟关进了笼子;最愧的事,是没能让母亲活着等我回来。’从那之后,大宣每一代皇帝都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可手足相残。”

      张公公在一旁微微低下头去。他跟随圣上二十多年,这些话也听过几回,可每回听时都觉得重。忠顺王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膝上,不知在想什么。

      “朕接手的时候,国库是空的,边疆是乱的。”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用了十二年填窟窿,又用了八年打通海运。可朕这辈子最大的窟窿,是十八年前被贼人从慈宁宫西偏殿偷走的那个孩子。”他转头看着若望,声音轻了下来,“朕每年腊月都去那间屋子坐一个时辰。钥匙只有朕拿着,锁了十八年。朕坐在空屋子里跟先皇后说话,告诉她朕还在找。”

      沈相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若望深深躬了下去。赵大人紧跟着也站起来,躬身行礼。然后是陈大人、王大人,最后是忠顺王。五位内阁大臣在暖阁里齐齐弓下腰去,沈相的声音从躬下去的身子底下传出来,微微发哑:“老臣们……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太子殿下受了十八年之苦,如今归位,是我大宣之福。”

      若望靠着迎枕,看着面前五位大臣弓着的脊背,又转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坐在床沿上,没有叫他们免礼,可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嘴角却带着一丝极力压住的笑意。他等了十八年的这一刻,等得鬓角都白了。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稳住了,“往后该怎么叫,朕再定。今日你们来问则例的事,朕要你们记住——琮王说的每一句话,就等于朕说的。他拟的条款,就是朕批的条文。他画的海图,就是朕定的疆界。你们认也好不认也好,往后这朝堂上,他的话就是朕的话。”

      五位内阁大臣再次拱了拱手,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张公公悄悄退到门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刘太监站在门外端着空茶盘,低着头没敢抬起来。素心跪在脚踏上替若望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手里微微颤着。

      若望望着那五位大臣的背影依次退出暖阁,最后忠顺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拱了一下手,转身跟出去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皇帝、若望和张公公三个人。窗外的暮色已经浓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晕透过窗纸漫进来,把暖阁里染成一片暖橘色的雾。

      “父皇,”若望忽然开口,“那间屋子……明日能带我去看吗?”

      皇帝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把若望肩上滑下来的绷带重新拢了拢,才开口说了三个字:“歇好了去。”

      若望点了点头,合上了眼。他听见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张公公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公公应了一声“是”,脚步声远了。然后他听见皇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回头看了什么,终究没有折回来,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素心轻轻把灯芯拨亮了些,刘太监在门外低声吩咐小太监把热水端来。灰将军不知什么时候从庄子上溜达回来了,蹲在门槛外面伸着脖子往屋里看,嘎了一声又安静了。若望躺在那里,摸着怀里那块忠顺王刚送来的老墨,墨面冰凉光滑,触手生温。他在满室暖橘色的暮光里慢慢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方寸之间,那间被锁了十八年的屋子,明天就要被人推开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大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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