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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嫡子 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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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嫡子
那年秋天,皇帝说要去城北看看琮王的庄子。
消息是早半个月定的。若望那些新作物在京郊试种了两年,玉米、土豆、红薯都已见了收成,亩产比旧粮翻了一倍不止。户部报上来的时候皇帝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御批了一个字:“奇。”隔天下旨要去亲眼看看那些长在土里的“西洋奇物”。
那日天高云淡,出城的队伍浩浩荡荡。皇帝坐御辇走在正中间,前后各有禁卫军开道断后,十几位大臣骑马随行,户部、工部、理藩院的堂官各自骑在马上交头接耳。若望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骑马走在御辇的右侧,跟左侧的忠顺王并肩。忠顺王一路上絮絮叨叨跟他聊着今岁的漕运,若望嘴里应着,目光却不时扫向路两边的柳林。
行至一片开阔地时,远处已经能看见庄子上的屋顶了,忽然间林间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秋空。紧接着数十支羽箭从两侧柳林中射出,嗖嗖嗖钉在御辇前后的青石板路上,两根箭射穿了辇前的挡帘。禁卫军哗然拔刀,可刺客从林中翻涌而出,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十人,个个手持利刃直奔御辇而去。大臣们惊叫四散,马匹受惊嘶鸣,辇夫扔了抬杆就跑,御辇歪歪斜斜歪倒在地。
若望几乎是在唿哨响起的同一瞬间就从马背上蹿了出去。他脚下一蹬马镫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落到御辇旁,一把拽住皇帝的腕子把人从辇中拖了出来。同时袖中两柄短刃滑出,他反手一格,叮当两声打飞了两支擦着皇帝耳畔飞来的冷箭。皇帝被他一拽趔趄了两步,勉强站稳,抬头就看见远处又有三支箭呈品字形射来。若望揪着他的后领往下一按,两人一起扑倒在辇车侧面的土沟里,三支箭嗖嗖从头顶掠过钉在身后的柳树上。
“走!”若望没有废话,攥着皇帝的腕子沿着土沟矮身往柳林深处窜去。
他脚步极快,足尖点地几乎不沾尘土,可手里拽着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到底拖慢了速度。刺客在后头紧追不舍,有人高喊“穿玄袍那个护着皇帝,先杀他”,刀锋在日光下连成一片白光劈过来。若望回身一脚扫倒最近那名刺客,顺势把皇帝往身后一推,架起双刃迎上前去。他的招式没有军中的大开大合,全是些贴身腾挪的活计——缩身、侧闪、转腕撩刺、借力腾空翻身而过。那是“踏雪无痕”跟“飞花摘叶”揉在一起的底子,当贼用绰绰有余,当侠客使却差了硬碰硬的力道。可此刻他逼着自己把那些轻巧的功夫往重了使,每一次格挡都卯着命往里压,短刃打横架住劈来的一刀时虎口震得发麻,血从臂上的伤口往下淌,糊了半截衣袖。
三把刀同时劈来的时候他退无可退,侧身让过一刀,第二刀划破了肋下,第三刀被他用左臂硬扛下来——刀锋嵌进小臂半寸,他闷哼一声,把短刃换到左手猛地往前一送,刺穿了最近那人的肩窝。那人惨叫着倒下,可更多的脚步声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踏踏踏”的马蹄声——禁卫军终于清出了路从林外杀过来了。可面前还有五六把刀高举着朝他劈来。他把最后那口气提起来,双臂展开纵身往后一翻,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地时顺势把皇帝从土沟里拽起来往树林外一推,自己回身横刃挡住追兵,在刀锋落下的间隙里接连滚了三个圈躲开了致命伤,却在最后一刀划过腰腹时整个人往前一栽,仰面倒了下去。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粒一粒洒在脸上,暖的。他看见皇帝被两名禁卫军架着上了马,回头朝他这边拼命喊着什么,可他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响,像蜂群飞过一片空荡的原野。
他再醒来的时候躺在乾清宫暖阁的床榻上。身上缠了厚重的绷带,伤口敷了上好的御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费力地偏过头,先看见素心跪在脚踏上,眼眶红得吓人;又看见刘太监站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探;然后他看见皇帝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头,十指攥得青白。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皇帝忽然抬起手按了按他的肩:“别动。”
那只手落在缠满绷带的肩头上,轻轻压着,可若望分明感觉到它在抖。皇帝盯着他的左肩,目光幽深得吓人,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底里硬挤出来的:“太医在给你换药的时候,看见你左肩下有一枚红痣,形如半枚梅花瓣,是不是?”
若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枚痣他自己也知道,穿过来时就有了,原先当是贾琮这具身子天生的胎记,从未多想。
皇帝的手忽然攥紧了,指节发白,眼眶像被人猛地灌进了一整壶滚水似的骤然发红。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朕与先皇后生过一个嫡子。十八年前的腊月,在慈宁宫西偏殿落地,生下来时左肩之下寸许处天生一枚红痣,形如半枚梅瓣。当晚宫中有人潜入,趁乳母熟睡将孩子盗走,不知所踪。先皇后因此郁郁成疾,次年便薨了。”
他顿了一下,伸手把若望肩上滑下来的绷带重新拢了拢,指尖微微发颤:“朕找了他十八年。翻遍了京城,查遍了天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朕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了。”
暖阁里静得连窗外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素心捂住了嘴,刘太监在门外扑通跪了下去,两个老太医伏在地上屏着呼吸。
若望躺在那里,仰面望着皇帝的脸,望着那双跟自己轮廓分明极其相似的眼睛——他从前竟从未注意过。他只觉得皇帝看他的目光跟看别人不一样,有暖意、有纵容、有时掺着说不清的沉,他只当那是“孤儿见帝王得了圣眷”的侥幸,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此刻那双眼红着、颤着、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松眼,不敢眨眼,生怕一眨又没了。
“你叫若望。”皇帝的声音稳住了,可稳得带着一股力透纸背的韧,“朕赐你姓望,可你本该姓萧。这个天下是萧家的,你我父子,血脉同根。”他的嗓子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剜出来的,“朕封你琮王,可你本来的封号是太子。你是朕的嫡子,是朕等了十八年的人……”
若望一动不动地躺着,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流进耳朵里,凉凉的。他望着明黄帐顶,脑子里翻过十八年的日夜——荣国府后门雪地里的脚印、墙根的鸡棚鹅圈、破窗纸漏进来的月光、草庐外的梅树、洞天里满池塘的荷花开得密密层层、素心端来的参汤还冒着热气、灰将军蹲在门槛上伸长的脖子、黛玉信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鹅、那些传给全城的歌里写的“半枚冷馒掌心传”——他走过这么远的路,摔过这么深的坑,原来根在这里。原来他早就到家了,只是不知道那扇门一直开在他身后。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皇帝的手背上。那只手冷得像冰,在秋日暖阁的午后怎么也暖不过来。他慢慢握紧了那只手,声音哑哑的,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父皇……儿臣回来了。”
皇帝没有抬头。他的额头抵着若望肩上的绷带,肩膀一耸一耸的,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哭腔。可满阁的人都知道——圣上在哭。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铁血君王,此刻伏在自己失散十八年的亲生儿子床前,哭得像个终于找回了孩子的寻常父亲。窗外的秋阳斜斜地挪了半尺,把一整个午后的光阴铺在暖阁的门槛上,铺成一条静静的、金黄的长路。素心悄悄退了出去,合上了门,把那一室的光阴和一室的重逢留给了那两个人。
若望合上眼,感觉到皇帝攥着他手的那只渐渐暖起来。他开始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回到洞天那棵老梅树下,梅树底下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中年男人,一个眉目温柔的女人,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女人蹲下来朝他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那个小男孩:“他是你弟弟。”那小男孩歪头望着他,手里攥着一枚半开的梅花苞,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哥哥,你回来啦。”
他伸手去接那枚梅花苞,手刚伸出去,梅树上的花忽然全开了,满枝粉白如云,花瓣落了一身。他在漫天落花里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琮王”,有人在叫“若望”,有人在叫“三爷”,有人在叫“琮表哥”。最后所有的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沉稳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那道声音说:“朕找你十八年了。”
他弯起嘴角,在梦里应了一声:“儿臣回来了。”
方寸之间,他走过了十八年的远路,原来是为了走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