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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归来 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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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间
第三十三章·归来
出孝后的第五日,若望回了城。
他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那天清晨庄户们看见山坡上的草庐已经拆净了,原本搭庐的地方覆了一层新土,撒了草籽,只留那棵梅树和坟前的青石地。若望扛着灰将军从坡上走下来,身后只跟了一个换洗衣裳的小包袱。庄头王老实赶了驴车在坡下等着,贾琮上了车,灰将军蹲在车尾,驴车沿着官道慢悠悠进了城,跟任何一个赶早集的农人没有两样。
可城门口等着他的人排了三条街。
消息不知怎么透出去的,城北的庄户们传了一夜,一个传一个,传到了城里。等驴车拐进城门洞时,若望看见甬道两边站满了人——翰林院的编修们在左首站了一排,太学的学子们挤在右首,琉璃厂的几个老书商抱着新刻的《饮水词》再版本站在人群里,理藩院的几个书办穿了便服混在百姓中间,低头偷偷抹眼睛。街边的茶摊上,卖糖葫芦的老汉把竹竿插在墙缝里,抱拳冲驴车行了个礼。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朵刚刚开的野花,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琮王爷!”
若望在驴车上站起来,朝人群拱了拱手。他没有笑,可那双眼睛比三年前更亮了些,晨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素袍上,把整个人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人群中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喊了一声“王爷回来了”,声音破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灰将军在车尾伸长了脖子嘎了一声,满街的人都笑了。
琮王府的门前已经收拾一新。刘太监带着阖府上下跪在正门外迎接,素心锦书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裳站在队伍最前头,三年不见,两个丫头都长高了一截。若望下了驴车,把灰将军放下地,灰将军昂首挺胸地踱进了王府大门,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刘太监跪在地上直抹眼泪:“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若望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迈步进了门。
五进院子照旧,只是比三年前更齐整了些。廊下的海棠新换了品种,花开得密密匝匝;后院的井台边上多了一架葡萄藤,刚抽了新芽;正殿里被素心重新布置过,撤了旧帘幔换了新纱,窗明几净,阳光从窗棂间一束一束地落进来。
若望在正殿里站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坐下,宫里的旨意就来了。
传旨太监是御前得力的,带了皇帝的亲笔信和长长一卷赏赐单子。单子上列了十几个太监二十几个宫女,都是内务府精挑过的,服侍过老太后、懂规矩有眼色的。另附一座三进宅院的赐契——就在琮王府隔壁,隔了一道花墙,有侧门相通。皇帝批注写得很简单:“此宅赐为王府别院,专司接待远人来客。”传旨太监念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私话:“圣上说,这些年慕名来找王爷的洋人多了,不好都往王府里带,赐个近旁的院子方便些。”
若望接了旨和契纸,心里头暖了一下。他没有跪,站在那里微微颔首,传旨太监也不以为意,躬身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隔壁那座别院。
三进院子不算大,可收拾得干净雅致。一进是会客厅,布置成了西洋和中土混搭的模样——架上摆着自鸣钟和珐琅瓶,壁上挂着西洋地图和工笔山水;二进是一排客房,每间都铺了暖炕又放了西洋式的软榻,枕被、书案、茶具一应俱全;三进是书房和茶室,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了石桌石凳,三年前移来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半面墙。别院的后门通着琮王府的花园,中间隔一道月洞门,挂了一副竹帘,素心说帘子一掀两边便通了。
若望站在三进院子的槐树下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明白了这座别院的用处。今后那些从法兰西、意大利、葡萄牙、荷兰来的传教士和商人,不必再挤在教堂后院那些窄屋里,也不必往王府里乱闯。这座别院就是一片小小的“客寓”,是他在京城这方寸之间给海外来客留的落脚处。那些人来了,住下,喝一壶茶,翻几页书,跟他聊聊海外的新事,带走几本译好的经文或诗集。既是颜面,也是线头——每一个住过这座别院的洋人,回去之后都会在信里写:“东方京城有一座琮王府,别院里有一间茶室,茶室里坐着一位懂我们语言的郡王,他什么都懂。”
那些年慕名而来的人确实不少。理藩院统计过,守孝三年里,递帖子求见若望的传教士和外国商客累积有几十号人。汤神父那边的关系网越织越广,法国、意大利的教会时不时送人来“学中文”,葡萄牙的商船在天津卸完货也派个管事来递一封介绍信。从前若望分身乏术,只能挑紧要的见一见。如今有了这座别院,他便把见客的日子定在隔日午后,一次见三五人,喝一盏茶的功夫,问问海外的近况,聊聊朝廷的政策,送几本译好的书给对方带走。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别院的门槛被踏得光溜溜的。
素心被调去管了别院的茶水。她如今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见了洋人也不怯,会端着一托盘的茉莉花茶用生硬的拉丁文说“请用茶”——那是若望教她的,她背了三个月才背顺溜。锦书留在王府这边管书房,每日把若望批完的文书收拾得妥妥帖帖。刘太监管着两处府邸的日常调度,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若望自己的日子简单了许多。白天在弘文馆和理藩院之间来回,处理积了三年的事务;傍晚回府,在花园里走一圈看看那棵从洞天移出来的梅树长势;夜里关起门来闪进洞天,坐在池塘边剥莲蓬、看茶田、给黛玉写信。那棵老梅树上的花已经谢了,满枝碧叶在暖光里沙沙响着,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一整个夏天,莲子一蓬一蓬地结着,他摘了晒干,存了一坛子在梅树底下。
灰将军如今搬进了王府常住。刘太监专门在后院给它搭了一间鹅棚,挨着井台,冬暖夏凉。可灰将军不常待在自己的窝里,白天跟着若望满院子走,晚上卧在寝殿门槛上打盹。有一回若望半夜从洞天出来,一推门差点踩到它,灰将军抬起头来嘎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怎么又半夜不睡觉。若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灰将军把脖子一伸搭在他膝上,又闭上了眼。
有一天傍晚,若望坐在别院三进的槐树下翻一卷新到的海图,素心端了茶来搁在石桌上。他伸手去拿茶盏时,余光瞥见月洞门那边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角湛蓝的天。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从山坡上走下来的那个清晨,想起草庐门前的梅树,想起满坡的春茶在晨光里一层一层绿上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洞天井水泡的,清冽甘甜,舌尖上化开来一丝梅花的余韵。他把茶盏放下,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行字:“灰将军胖了三斤,别院里的葡萄今年结了三串。”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封面上写了三个字:玉妹妹。
那封信当晚就送出去了。他站在廊下看着送信的小厮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灰将军蹲在他脚边仰头嘎了一声,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他低头看了看灰将军,又抬头望了一眼隔壁别院的方向——那边亮着几盏灯,隐约传来年轻传教士们用半生不熟官话念《三字经》的声音。
方寸之间,他回来了。那些等着他的人、等他的事、等着他去见的世界,都在门外面排着队。他弯腰把灰将军抱起来搁在肩上,转身往屋里走。风从身后灌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光晕在青砖地上漾开了一圈暖融融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