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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草庐 第三十二章 ...

  •   第三十二章·草庐

      贾琮下葬后的第三天,若望就在后山坡上搭了一间草庐。

      位置选在坟前那棵新栽的梅树东边十余步,背靠山坡面向茶田,三面围了芦苇编的篱笆,顶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庐内不过方丈之地,一张竹榻一张木案一只矮凳,案上搁着笔砚和几卷旧书。门没有装,只用一道草帘子挡着。

      搬家那天刘太监带着素心锦书跪在草庐外头,几个小太监抬着被褥食盒站在坡下不敢上来。刘太监眼泪汪汪地磕头:“王爷,您好歹是郡王,怎么能住这种地方……”若望蹲在庐前正在给梅树浇水,头也没回:“我这三年替他守孝,不住这里住哪里?”刘太监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劝。素心把食盒搁在草庐门口的空地上,退下去时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灰将军倒是不讲究,从庄子上溜达过来往草庐门槛上一卧就不走了。

      消息传回宫里,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写了四个字:“准其守孝。”没有诏他回朝。朝中那些紧锣密鼓的差事忽然没了主心骨,理藩院的船引积了半桌子没有人批,弘文馆的海图搁在架上落了灰。可谁也不敢去催那位守孝的郡王,只好等着。等着春天过去,等着夏天来,等着秋天把茶田里的茶叶收了一茬,等着冬天那棵梅树上开出第一朵花。

      草庐里的日子过得极静。

      每日天刚亮,山坡下的庄户能看见草庐顶上的炊烟细细地升起来——是刘婆子派来的人在庐前的小炉上烧水煮茶。素心隔三日送一回米面菜蔬,有时候多带一小坛腌菜或一包新做的桂花糕,放在门口就走。若望偶尔出来坐在梅树底下翻两页书,或者在茶田里走一圈看看茶树的长势。远近的庄户远远望见山坡上一个素衣人坐在树底下,风把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们不敢走近,只在田埂上远远拱一拱手,又低头干活去了。

      谁也不知道,草庐里那个“若望”已经换过了。

      守孝满一个月那天,若望在洞天里用了三天时间,造了第二具傀儡。这一回比第一回熟练得多,玉髓选的是一整块洞天里化出来的暖玉,引了更多灵丝做经脉,连脸上的表情都能做到极细微的变化。那具傀儡能坐能立能走能开口说话,端茶翻书全然不在话下,甚至能跟人简单对答几句。他把这具傀儡放在草庐里,替他坐在梅树下看书、在茶田间散步、在素心送饭时道一声“劳烦姐姐”。

      而真正的若望,成日待在洞天里。

      那方天地如今已经大到一眼望不到边了。梅树粗了一围,桃杏梨枣挂满了青青的果子,茶田铺了半面山坡,池塘里荷叶连天,莲蓬鼓鼓地立在碧叶之间,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他又新拓了十几亩地,种了两季稻米和几垄甘蔗。三条鲤鱼生了一窝小鱼,池塘里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他坐在梅树下写信。写给林黛玉的信每隔半月送出去一趟,信里不再写那些滚烫的词句,只写茶田新发了多少嫩芽,池塘里又开了几朵荷花,桃树上的果子再有一个月就能摘了。不署名,也不写抬头,可黛玉接到信时摸着那些纸上的字迹,总能想象出他蹲在田垄边写信的样子。她回信也不长,有时候告诉他今年扬州城外的雨下得早,有时候告诉他紫鹃学着做桂花糕失败了三回,有时候干脆只画一幅小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鹅站在池塘边上,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一行字:“你的灰将军瘦了没?”

      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灰将军的。但每次看到那句,他都会蹲下来摸摸灰将军的脑袋,说“她问你瘦了没”,灰将军嘎一声,像是在说不瘦不瘦,天天有鱼吃。

      三年当中还有一件要紧事。汤神父那边送来了三个法兰西和意大利来的年轻传教士,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腔热忱想来东方传教,可连一句官话都不会说。他们慕名跑到城北庄子上求见琮王爷,在草庐外头蹲了三天,活像三只等食的雏鸟。素心看不过去,把这事告诉了草庐里的“若望”。那具傀儡便每日午后走出草庐来,在山坡上的茶田旁边摆一张矮桌三只竹凳,教这三个洋人念《三字经》和《千字文》。傀儡的声音清朗温和,手中的戒尺轻轻点在纸上,一字一字地教。“人之初,性本善……天对地,雨对风……”三个年轻人抱着一本抄得歪歪扭扭的课本,舌头怎么都捋不直,可傀儡极有耐心,念错一句便重新来一遍,隔日再考,再错就再教。春去秋来,三个人的官话从磕磕绊绊到渐渐流畅,能跟庄户讨价还价买菜了,能跟素心道谢说“姐姐茶好喝了”,虽然倒装得厉害,可总算能沟通了。他们逢人便夸“琮王爷是天下最好的先生”,完全不知道每天坐在草庐外教他们的那一位,只是一具温润如玉的傀儡。

      而真正的若望,在洞天里做了许多更紧要的事。他向海外订了更多金鸡纳树皮,让汤神父的人在澳门建了一座小药坊,专管熬治疟疾的药粉,转手送到南边几处湿热疫区。他用若望的名义往理藩院递了几封长信,把海运则例又修订了一版,附了详细的关税条目和船引管理办法。他没有露面,可那些信上的字迹谁都能认出来——朝中几位尚书轮番看了之后,按着信上的法子去做了,数月之内南洋通商居然又顺了几分。皇帝没有追问信的来处,只是把那几封信收进了乾清宫的紫檀柜子里,跟那本《神雕英雄传》放在一处。

      第三年春天,那棵坟前的梅树开花了。

      满树粉白的花苞一夜之间全绽了,密密的铺在枝头,把山坡上那一小片天地染成了一团淡淡的云。素心头一个看见的,跑回去告诉刘太监,刘太监又告诉了庄子上的人。那天整座城北的人都远远站在坡下望,说琮三爷坟前的梅花开了,头一年就开了满树。

      若望那天傍晚从洞天里出来,坐在梅树底下看了很久。花瓣被风卷了几片落在他肩上、膝上、手背上,带着细碎绵软的香。他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那片花瓣薄薄的,边沿微微透光,像一小片冻住的粉色的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第三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出孝的日子了。他在梅树底下坐了一整夜,看着枝头的花在月光里慢慢闭合又慢慢展开,看着坡下的茶田在晨光里一点一点镀上一层金红。灰将军卧在他脚边打着盹,偶尔嘎一声翻个身,脖子伸长又缩回去。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身回了草庐。那具替他在外头站了三年的傀儡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灵气,安安静静地坐在竹榻上,脸上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微笑。他弯腰把那具傀儡抱起来,走进洞天梅树底下放好,又在旁边添了几块新玉养着它的灵丝。

      然后他走了出来。

      真正的若望——望若望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袍,站在草庐门口,望着坡下那片一夜之间绿了满坡的春茶,弯腰把灰将军抱起来搁在肩上。灰将军伸长脖子嘎了一声,像是在说他瘦了。

      他走下坡去。草庐在他身后被风吹了一下,稻草顶簌簌地响了几声。坡下的庄户看见一个素衣人扛着一只大白鹅从山坡上走下来,晨光正好从他身后铺过来,把那片梅树和茶田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王爷出孝了!”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琮王爷在城北替琮三爷守满了三年,守得头发长过了肩,守得人比三年前更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皇帝在乾清宫听见这个消息,把手里的朱笔搁下来,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对身旁的太监说了一句话:“你去传旨,朕明天出城,去给他那棵梅树浇一浇水。”

      太监领旨下去了。皇帝一个人坐在窗边,暮色从檐角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丹墀下说“臣没有姓”的孩子,想起那首《饮水词》里“半枚冷馒掌心传”的句子,想起那部《神雕英雄传》扉页上“此书付梓之日,吾当已不在人世”的绝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对着一室空荡荡的暮色轻轻说了一句:“望琮啊望琮,你这三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案上那本摊开着的《神雕英雄传》,书页哗哗翻了几页,停在那一句上——“他倒下去的时候,城头的旗还没有倒。”

      方寸之间,那棵梅树还在风里摇着。春天又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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