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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清算 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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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清算
贾府来人是在头七之后。
那几日荣国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老太太躺在床上起不来,王夫人抄了一整夜的经抄到手指抽筋,邢夫人躲在屋里连面都不敢露,凤姐一个人撑着阖府上下的大小事务,可账面上已经见了底。外边欠着薛家三万多两银子没还,府里几百口人的月钱拖了两个月没发,采买的婆子们天天堵在门口要账。更要命的是名声——琮三爷追封荣国公,御笔亲题“文贞”二字,而贾府那个国公府的匾额在老百姓嘴里已经变成了笑话。街头巷尾传着一个新段子:“荣国府出了一个荣国公,可惜那个国公不认他们。”
贾政坐在书房里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去找了凤姐,说:“得去王府一趟。不管人家见不见,姿态得做足。”凤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她也知道不去不行了。如今的琮王府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若是彻底得罪了,荣国府往后在京城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贾政带着凤姐,又请了贾母身边的鸳鸯同去,算是个体面人。三人在琮王府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门房才出来回话:“王爷请贾二老爷和凤奶奶进去。”鸳鸯没被点名,留在门房候着。
贾政和凤姐跟着小太监穿过五进院子,走得腿软。他们从前也进过王府,可如今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从前是攀附,如今是乞求。到了正殿门口,小太监掀了帘子,两人低头进去,看见若望坐在上首,面前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摊着一摞纸,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正在批什么文书。他抬眼看了一下两人,没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坐。”
贾政和凤姐在客座上坐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若望不开口,他们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贾政清了清嗓子,拱了拱手道:“王爷……今日老臣与侄媳前来,是想……”
“想谈什么?”若望把笔搁下,靠向椅背,声音不疾不徐,“谈贾琮的丧事?谈你们当年把他扔在城外庄子上养病?谈他病得快死的时候你们谁也没去看一眼?谈他搬出贾府那天只有平儿一个人出来送他?”
贾政的脸白了。凤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若望没有等他们回答,把那摞纸拿起来翻了翻,抽出一张念道:“贾琮在荣国府居住期间,月钱三两。因养鸡一事,邢夫人将月钱克扣至一两。腊月至次年三月,分文未发。”他把纸放下来,又抽了一张,“贾琮病中用药,从府中药房支领药材共计十七次。其中八次是空的药包,里面包的是枯草渣。经手人是王善保家的,批条人是你。”他看向凤姐。
凤姐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半晌才开口:“王爷……那几回是太太那边压了账,我实在是……”
“你实在是不敢得罪王夫人。”若望替她把话说完,声音平平的,“我明白。你在那个位置上,自保是本能。我不怪你。可我查这些,也不是为了怪你。”他又抽出一张纸,“九月初七,贾琮在东角门坠下假山。事后查实,是宁国府贾蓉指使小厮双寿所为。原因是贾琮无意间撞破了贾珍与秦可卿之事。此事荣国府上下无人追查,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
贾政的椅子“嘎”地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直起了腰:“什么?珍儿他……他竟敢……”
“你们不知道?”若望淡淡地看着他,“还是不想知道?”
殿里又安静了。窗外有风吹过海棠枝,把新叶的影子摇在青砖地上,细碎碎的一片。
若望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摞好,放回案上。他没有继续念下去。该说的都说了。满桌子的纸记着的是一个人在这府里十几年受过的冷眼、饿过的肚子、挨过的打、熬过的病、被人推下假山之后无人过问的日日夜夜。他把纸收拢了,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了,比方才低了许多:“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凤姐看了贾政一眼,终于开了口:“王爷……我们想请王爷高抬贵手。府里如今实在撑不下去了,外头的名声已经坏透了,账上的银钱……”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账上的银钱连下个月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若是王爷肯替府上说一句话,哪怕是让外头的人知道琮王爷还肯认贾家这门亲……”
“我不认。”若望转过身来,“琮三爷的遗言你们听说了。他说不要贾府的人来祭奠,他死后不归贾家。我替他守那个诺。”
贾政和凤姐的脸色同时灰了下去。
若望看着他们脸上的绝望,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可我也不会踩你们。琮三爷生前没有恨过你们。他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他恨不起来。他那个性子,你们比谁都清楚,被人欺负了只会蹲在院子里喂鸡,连骂人都不会。”
这句话像一针扎进了贾政心口最软的地方。他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塌下来。
“所以我不踩你们。但我也不会帮你们。”若望回到案前坐下来,“你们回去告诉府里的人,荣国府的招牌我不管,可我也不砸。往后你们自己关起门来怎么过日子是你们的事,只要不再做那些腌臜事,外头的人看在琮三爷的面上,也不会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凤姐:“凤嫂子,你是个聪明人。贾府这艘船要沉,你该给自己留条路。琮三爷临走前跟我说过,说平儿姐姐给他送过一件棉袄,托你好好待平儿。你若聪明,就把手里的烂账理一理,能放的就放了,别再掺和那些混水。”
凤姐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头攥着手里的帕子攥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谢王爷提点。”
贾政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若望深深拱了一躬:“王爷……老臣替贾府上下,谢王爷不罪之恩。”他躬下去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很低,花白的头发在日光里晃了一下。若望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免礼,由他弯了那一下。
两人退出去之后,若望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窗外海棠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素心进来换了一回茶,又悄悄退了出去。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他知道荣国府从此不会再翻了。他会踩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线,让他们活着,但永远翻不了身。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匾额一天一天旧下去,看着自己的门第一天一天矮下去,看着自己的子孙一代比一代寒酸。最狠的报复不是踩死,是让他们活着看自己慢慢烂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后院那棵海棠。风把新叶吹得哗哗响,日光落在叶面上亮晶晶的。他想起了贾琮那个身份在灵堂门口写的最后一句话——“我今来处是君山。”他站在窗边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往后殿走去。
后殿里那棵从洞天移出来的梅树枝头又冒了几粒新蕾。灰将军蹲在树根旁边打了个哈欠。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灰将军的脑袋,又站起来望了一眼满树初绽的梅苞,在春风里一粒一粒鼓着,像攒了满枝没说完的话。
方寸之间,那棵树还在长。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