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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谪仙 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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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谪仙
贾琮开始给分身灌注灵气。
每晚在洞天梅树下打坐时,他把洞天里最精纯的玉气一丝一丝引入傀儡的经脉。那具玉髓为骨、灵丝为脉的身子渐渐起了变化——皮肤从原本的苍白透出淡淡的暖白光泽,眉眼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清润之气,连呼吸都比从前深了几分。他试着动了动分身的意念,那具身体竟能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微微转动脖颈,目光柔和地看着前方。虽然还不能起身行走,可端坐、微笑、颔首这些动作已经跟活人无异了。
第一次让分身见外人,是素心进来送参汤。
那日素心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抬眼往床榻上一望,手里的托盘差点脱了手。床上的少年靠着大迎枕坐了起来,一头乌发松松拢在肩后,面色如玉,眉眼如画,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望着她。素心愣在当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那少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极轻极缓:“素心姐姐,辛苦你了。”
素心手忙脚乱地把参汤搁在床头几上,屈膝行了个礼,退出去时腿都是软的。她跑到廊下扶着柱子站了好一阵,心口砰砰跳——那位琮三爷病了大半年,她日日送药送汤,从未见过他睁眼的样子,可方才那一瞥,那张脸清润得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人,没有一丝烟火气,连说话的声气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高声的洁净。
消息从素心嘴里传出去,不到半天工夫满府上下都知道——琮三爷醒了!醒来的琮三爷,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第二天刘太监亲自去后殿门口望了一眼。门帘掀了半寸,他看见那少年靠窗坐着,手里翻着一本书,侧脸在日光里白得像半透明的薄玉,唇色极淡,眉目清远,整个人像隔着一层水汽看过去似的。刘太监放下帘子退到廊下,对身旁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句:“这哪里是人……这是神仙下凡了吧。”
第三天就传到了宫里。皇帝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去看看。”
皇帝是微服来的。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没提前知会,到了王府门口才让人通报。贾琮迎到二门,引着皇帝往后殿走。皇帝在门口站定往里看了一眼,那少年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捻着一朵刚摘的红梅,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皇帝身上,既不惊也不畏,只微微欠了欠身,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皇帝愣在门口。
他见过无数人,后宫三千佳丽、朝堂文武英才、天南地北送来的绝色,可从未见过这种气质。那少年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洁净感,像一块被泉水洗了千百年的白玉,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跟世间的泥尘隔了一层。皇帝踏进殿里,在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句:“你……就是贾琮?”
傀儡微微点头,声音清润如溪水:“回皇上,是。草民贾琮,见过圣上。”
皇帝又看了他半晌,忽然回头看了贾琮——望若望琮——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明白了。若望当年在街头快饿死的时候,是这样一个孩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馒头。谁见了这样的人,都会想把命赔给他。
消息传得更快了。
隔了五日,太上皇也来了。老皇帝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后殿,看了贾琮不到三息就转头对身旁的太监说:“传旨下去,赏琮三爷一枚‘清心玉佩’,御赐,入内廷玉册。”太上皇回宫之后跟身边老太监说了一句话:“朕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见了什么叫‘仙骨’。荣国府那家人,眼瞎么?”
这话传回荣国府的时候,贾母在佛堂里跪了整整一下午没起来。
京城的舆论翻了天。有人把贾琮分身的画像偷偷描了出来,在琉璃厂的画肆里传阅。画上的少年清润出尘,眉目间似有清气缭绕,看一眼就让人心生虔敬。街头巷尾再没人唱那首打油童谣了,可新的话头比童谣更狠:“荣国府把那样一个仙人扔在牲口棚边上养鸡,把一个绣花枕头的纨绔捧在手心里供着,什么眼神?”“宝玉算什么东西?满府就他最脏,连琮三爷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贾宝玉被比得一无是处。那些话传进园子里,袭人不敢说,晴雯不敢提,倒是薛宝钗那日坐在蘅芜苑里翻那本诗集时忽然合上书,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宝玉恰好从窗外经过,听见了站住问“宝姐姐叹什么”,宝钗看了他一眼,把书放下站起来走了。宝玉站在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回去之后把自己那块赝品的玉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桌上,蒙头睡了一整天。
林如海就是在那个时候进京的。
扬州那边的事已经收了尾,盐运上的黑线被他连根扯了出来,折了三个五品官一个四品道台。林如海递了折子告假回京休养,皇帝准了,他带着黛玉坐了半个月的船回到京城。刚安顿下来他就听说了这一年来京城里翻天覆地的变故,越听越沉默,把紫鹃叫进来问了半天,听完之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许久,最后对黛玉说了句:“玉儿,你往后不必再寄住贾府了。爹在京城另置了宅子,你跟着爹住。”
黛玉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可嘴角弯着。
薛家也搬了。薛姨妈被荣国府借走了最后一笔银子之后实在撑不住了,薛蟠在账本上看到那串数目时破口大骂,可骂归骂,薛姨妈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在京城西城另赁了一处宅子,把梨香院的东西连夜搬走了。贾府那扇门,她再也不打算踏进去。
林如海安顿好家眷之后的第三日,备了重礼去了琮王府。
贾琮穿着郡王的常服在正殿见了林如海。两人在殿里谈了很久,林如海先谢了那四个镖师的救命之恩,又问了石见银山和弘文馆的事,最后把话题一转:“王爷,老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小女黛玉……她听说了琮三爷的事,想见一见。”他顿了顿,“她是贾琮的表妹,按辈分该叫一声琮表哥的。那孩子在贾府住了这些年,满府上下没人把她当正经亲戚疼过。她听说琮三爷的事之后,哭了整整一夜。”
贾琮沉默了一瞬,站起来:“林大人稍候。”
他去后殿转了一圈,回来时对林如海说:“三爷说,请玉妹妹进来吧。”
林如海亲自出去接黛玉。他走到二门时,黛玉正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件薄薄的藕荷色披风,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尖微微发白。她看见父亲出来,轻轻吸了一口气,跟着往后殿走。
后殿的门帘掀开,黄昏的日光从西窗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榻上的少年正靠着大迎枕坐着,手里那本书搁在膝上,闻声抬起头来。
黛玉站在门口,定住了。
她看见一个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清瘦得几乎透明,面色如玉,眉目间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光,干净得让人不敢呼吸。他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像隔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的那种温柔。他开口唤她,声音清润如溪水:“玉妹妹,你来了。”
黛玉怔在当场。
她叫过无数声“琮表哥”——都是在心里叫的。在紫菱洲的廊下听绣橘说“琮三爷病了”的时候;在沁芳闸边读那本诗集、看到“人鱼不会说话却唱了绝唱”的时候;在紫鹃告诉她“琮三爷被挪出府去了”而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时候。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可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滚了大半年。此刻他坐在暮光里这样唤她,声音像一根极轻的线,把她心口那个被扎了很久的结轻轻拆开了。
她走进屋里,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来,抬头望着那张清润如玉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轻轻叫了一声:“琮……琮表哥。”
傀儡微微侧了侧头,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小木匣,匣面磨得发亮。黛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她去年让紫鹃送去庄子上的那方旧砚台、那两支秃了头的湖笔,还有那本手抄的《诗经》。砚台被她仔细擦过了,笔尖重新修过,抄本的折页处被人一页一页抚平了。
“你送的东西,”傀儡说,“我一直留着。”
黛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拿帕子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让泪珠一颗一颗滑落下来。她攥着那只小木匣,攥得指节发白,忽然觉得这座偌大的京城、这一整年来的颠沛和委屈,在此刻统统被面前这个人接住了。
林如海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别过头去抬袖拭了一下眼角。
贾琮——真正的望若望琮——站在门外的廊下,隔着半掩的门帘看着里面的情形。傀儡感应到他的情绪,微微转过头来,隔着门帘跟他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张脸上各自带着不同的表情——一个坐在暮光里温柔含笑,一个站在暗处安静注视。林如海走出来时在廊下看见了贾琮,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王爷,”林如海轻声说,“老夫活了五十三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可今日……是头一回同时见了两个神一般的人。一个温润如玉、不染凡尘,一个怀瑾握瑜、知恩重义。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这世间所有的喧嚣都被比下去了。”
贾琮没有回答。他望着暮色里慢慢暗下来的屋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姑父,你不知道。那两个人其实是一个。可这话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屋里黛玉慢慢止住了泪,把小木匣抱在怀里,抬头望着暮光里的“琮表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那些诗里写的人鱼和王子加起来还要好。好到让人不敢生一丝杂念,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听他叫一声“玉妹妹”。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灰将军在庄子上该睡了,青芷的灶台上煨着明早的粥,刘婆子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三个庄子的麦田在春风里摇着新绿的浪。而这间屋子里,两个被命运扔进污泥里的人——一个在十年前蹲在巷口给了叫花子半个馒头,一个在十年前接过那半个馒头活了下来——如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满屋子的暮色和烛光,安安静静地守着一方小小的团圆。
方寸之间,有些命被弯过来了。而弯过来的那段弧线上,正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