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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饮水词 第二十七章 ...

  •   第二十七章·饮水词

      理藩院的差事越揽越多了。

      石见银山的功劳让若望在朝中一夜成名,之后的半年里,他借着郡王的身份把理藩院的海运事务一桩一桩拓宽。安南的稻米,占城的香料,暹罗的木材,南洋诸国的商船借着大清的许可一艘一艘靠了天津港。他在弘文馆里熬了三个通宵,亲手拟了一卷《南洋通商则例》,从关税、检疫、船引、仓栈到银钱兑付,事无巨细,条条分明。户部尚书拿到则例之后翻了一遍,当场拍板,第二天就递了折子请旨推行。

      皇帝批了。且批折子时加了一行朱批:“望琮此子,识见格局非比寻常,宜多方历练。”朱批传出来之后,满朝文武都明白了一件事——琮郡王已是圣上心尖上的人了。

      忠顺王头一个坐不住。他递了帖子请若望过府饮茶,席间软磨硬泡,想让若望兼领内务府的差事。若望端着茶盏笑着推了,说弘文馆的舆图还没画完,理藩院的船引还没通完,实在腾不出手。忠顺王碰了个软钉子,回去之后逢人便说“琮王年纪虽轻,心眼不少”。可转头他又跟皇帝夸若望,说这孩子是真能干,不能放跑了。

      户部尚书更是直接。他抱着算盘找上门来,说南洋通商的税额要请若望王爷“帮着核定”,态度恭敬得跟对上官似的。若望跟他在书房里对了一下午的账,把税目从繁改简、从杂归清,户部尚书临走时拉着他的手连声说“王爷大才,王爷大才”。

      更离谱的是首辅和次辅。

      这两位朝中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不知怎么商量好了,一起递了帖子说要“拜入琮王爷门下为生”。若望接到帖子时正在后院喂那棵茶树苗,愣了半天才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遍,确定没看错——首辅六十八岁,次辅六十四岁,两位加起来一百三十二岁,拜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做先生。他让人回了帖子,说“二位大人折煞小子了,同朝为官,共商国是即可”。可两位老先生不依不饶,隔天又送了一套文房四宝来,说“拜师礼已备,先生不许则礼不归”。若望没办法,只好收下,从此朝会上首辅次辅见了他都拱手叫一声“琮先生”,满殿的人从愕然到麻木,最后竟也习惯了。

      西洋那边也热闹了。

      汤神父那本翻译的经文在京城传开之后,天主教的名声大振。朝廷本就对西洋传教士网开一面,如今琮郡王又出身洋教堂,教士们的处境更是好了许多。法兰西和意大利那边听闻京城有位“精通拉丁、法兰西、意大利诸国言语的郡王”,陆续派了年轻的传教士来华“研学”。他们到了京城就直奔琮王府投帖子,跟在若望身后一口一个“王爷”地叫,若望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跟一群穿黑袍的小尾巴似的。若望倒不烦他们,隔三差五让素心备些茶点,在书房里跟他们讲讲朝廷对西洋的政策、理藩院的船引流程、南洋贸易的动向。年轻的教士们一边记一边点头,回去之后给本国写信,说东方有位神明般的年轻郡王,通晓天下之事。

      可若望忙归忙,每到夜里还是要闪进洞天,坐在梅树下看另一件事——贾琮的分身正在写书。

      那具傀儡被他灌注了越来越厚的灵气之后,神思越来越清明,已经能够独立进行一些简单的脑力活动。他让傀儡在白天坐在窗下,拿一支笔慢慢写着。起初只是零散的短诗,后来渐渐有了长篇叙事。他把上辈子读过的那几本西洋小说一段一段翻译出来,用中土的笔调重新写成一卷一卷的册子——勃朗特的《简·爱》被他译成了《孤女心》,米切尔的《飘》译成了《风中往事》,司汤达的《红与黑》译成了《朱门寒士》。他每译完一卷,就让人抄几份流传出去,说是“琮三爷病中偶得”。

      《孤女心》最先传开。京城里识字的太太小姐们读了之后哭成一团,说那女子坚贞孤傲、身处泥淖而不染,句句写的是她自己,字字说的是人心。紧接着《风中往事》出来了,那部书讲的是乱世里的一个女子从天真到成长的故事,里头有一句译得太好——“那阵风过去之后,我倒下了,也站起来了。”满城的书肆把这句话抄在门板上招揽生意,连街边的茶摊都拿大碗茶配着书卖。

      《朱门寒士》最让读书人震动。那部书讲一个贫寒子弟凭借才华和野心在权贵之间攀爬,最终被碾碎的故事。京城的举人们读完沉默了好几天,有人说那是写贾府,有人说那是写自己,有人说琮三爷的笔太毒了,句句掏心。

      而真正让琮三爷名冠京华的,是那卷词。

      他给这卷词取名叫《饮水词》,托汤神父用西洋活字印了一百册。扉页上写了一句极短的话:“饮水词,饮的是人间凉薄。”书里收了五十余首词,长短相间,工笔写意皆有。其中一首被传抄最多,是《浣溪沙·梦中逢故人》:

      旧影忽来灯影收,暗香犹在鬓边浮。十年一梦到扬州。

      莫道春风如过客,谁言明月不知愁。有人夜雪立孤舟。

      另一首《临江仙·寄琮王》被人猜了又猜,说是琮三爷写给若望王爷的:

      陌上花开谁共看,春风独自凭栏。浮生一梦几回圆。
      竹帘半卷处,清影似从前。

      记得巷深初遇夜,月光白似新缣。半枚冷馒掌心传。
      少年恩义重,一饭抵千年。

      这句“半枚冷馒掌心传”在京城传疯了。谁都知道那是写的什么——那年冬天的巷口,半个馒头,两个人。满城上下一边读一边抹眼泪,说世间最重的恩情原来不过是一个饿极了的孩子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半个馒头。沈相读了这词之后沉默了很久,回家跟沈夫人说:“那孩子……活该封王。贾琮那孩子……活该被捧成神仙。”

      皇帝也读了。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把整本《饮水词》翻了一遍,翻到《蝶恋花·感旧》时停住了:

      旧岁梅花今在否?陌上寒香,尽作尘中垢。
      记取西园同立久,青衫一袭风吹皱。

      世路如今随处走,梦短愁长,天也难相佑。
      剩有词中千点酒,半浇黄土半浇旧。

      皇帝合上书,望着窗外的雪出了好一会儿神,回头跟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传旨下去,琮三爷的《饮水词》入内廷书库。另外……赏他一方端砚、两匣徽墨,让他好好写。”

      若望在洞天里听说了这个消息时,正蹲在池塘边给新出的莲蓬绑竹签。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起来。梅树上挂着的那根神识细线轻轻颤了一下,告诉他后殿里的傀儡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新纸,纸上刚写完半首新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梅树底下靠坐下来,仰头望着那片暖光天穹。外头的人以为琮郡王和琮三爷是两个不同的人,一个在朝堂上开拓海运、修订则例、指点西洋教士;一个在后殿里译小说、写词章、以笔墨撼动人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开拓和那些词章是一根线串着的——他分出去的那缕神识,在梅树的玉气滋养下,慢慢长出了自己的光华。

      他把青石板上的那卷《饮水词》拿起来翻了翻,翻到那首《临江仙·寄琮王》时停了一下,看着纸上那句“半枚冷馒掌心传”,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涌上来,热热的、沉沉的,落在眼底又化开了。

      方寸之间,这两重身份像两条根从同一棵树上长出去,一条伸进了朝廷的土里,一条伸进了文人的土里。两条根各自开花,各自结果,可底下那棵树始终是同一棵。那棵树的根,是半枚冷馒头扎下去的。

      他合上书卷,靠着梅树干合上眼。池塘里的荷花又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在暖风里轻轻颤着,荷叶下面藏着的小莲蓬一天比一天鼓了。桃树杏树梨树上挂了指甲盖大小的青果,茶树新发的嫩芽已经能摘了,满院子都是清润甘甜的草木香气。

      他在那香气里慢慢睡着了。梦里有人在叫他的另一个名字——琮表哥,琮三爷,琮王,望琮。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地从远处飘过来,有的带着眼泪,有的带着笑意,有的带着敬重,有的带着爱意。

      他翻了个身,嘴角弯着,在梦里轻轻应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饮水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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