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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纸贵 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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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纸贵
那本诗集是开春后印出来的。
贾琮花了整个冬天在洞天里翻译,每晚梅树下挑灯而坐,把那些从汤神父书架上借来的西洋诗集一首一首译成工整的律诗和长短句。英国的拜伦、雪莱,法国的拉马丁、缪塞,印度的古印度情诗——他挑的全是爱情诗,浓烈的、痴缠的、温柔的、哀伤的,每一首翻完之后他都工工整整抄在一本空白的册子上,册子封面上用瘦金体写了一行字:
《致敬,我最爱的人——贾琮》。
诗集印了三百册,孙管事在万有洋货铺门口摆了张桌子,拿红纸写了告示:“琮郡王译诗,弘文馆典籍新梓,每册一两。”头一日卖出去五本。买的人大多是冲着郡王的名头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全是肉麻兮兮的情诗,有的摇头有的笑,觉得这位年轻的王爷怕是魔怔了。
可到了第二日就不对了。
有个翰林院的编修买了一本回去连夜翻完,第二天一早就写了篇序寄到琉璃厂的书肆。那编修写道:“琮王译诗,文辞清丽,情意绵长,虽译自异邦,而句句皆中土之情致。其中《致琮三》《夜海》诸篇,凄婉动人,读之潸然。”文章传开后,书肆里的存货一天之内被抢光了。
最轰动的是那首《孤独王子和美人鱼》。
原诗是法国一位诗人的长诗节选,贾琮译过来时稍稍改了几处,把男主角写成一个“年幼失怙、流落街头的王子”,女主角写成一个“从海上来、不会说话却唱了一首绝唱的人鱼”。诗里写王子在冬天的街头快冻死的时候,听见了人鱼的歌声,循着声音找到了一个躲在巷子角落里的人——那人不会说话,可给他唱了一首世间最温柔的歌。从此王子和人鱼相依为命,王子教人鱼认字,人鱼替王子唱歌。后来王子被高塔上的国王认回去做了继承人,可人鱼留在了海边,临别时用歌声告诉王子:“我在海底替你铺了一条路,你往后走的路,每一条都是我用嗓子换的。”
诗的最后一行写着:“如今我坐在这高塔之上,满城灯火,没有一盏比得上你当年在巷口用树枝写下的那个名字。”
谁看了都知道写的是什么。
“王子”是若望,那个流落街头、被封了郡王的孤儿。“人鱼”是贾琮,那个不会在府里出头、偷偷给乞丐送馒头的庶子。诗里说人鱼“不会说话”,暗指贾琮在府里一直沉默、忍气吞声,却用自己仅有的东西替若望铺了路。“用嗓子换的”更是直白——贾琮病得说不出话来了,而若望如今的一切,都是那个病秧子一饭一粥换来的。
三百册卖完之后,书肆连夜加印了两千册。不到十天工夫,京城上至王公下至平民,几乎人手一册。街头巷尾到处有人议论:“琮王爷对那位贾三爷可真是……这诗写得,啧啧,比话本子还动人。”有人读着读着哭了,尤其是那些知道“若望”曾经是乞丐、“贾琮”是荣国府庶子的人,两厢一对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开始讲“孤独王子美人鱼”的故事,把贾琮给若望偷馒头的情节添油加醋润色了一番,说贾琮那年冬天自己已经病得快死了,硬是拖着病腿去街上给若望送吃的,送完回去就昏倒在荣国府后门,没人管他,他在雪地里躺了一夜。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诸君想想——一个庶子,偷了自家的馒头去救一个街上的叫花子,自己冻了一夜差点死了!那叫花子后来做了王爷,要娶沈相的千金,可王爷说——此恩未报,何以家为!”
满堂喝彩。
荣国府的名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烂的。
起初还只是街面上一些零碎的议论:“那位贾三爷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府里那么有钱,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听说琮王爷当年在街上快饿死的时候,荣国府里摆着流水席呢,一盘菜够那孩子吃半年的。”“贾三爷在府里病了那么久都没人管,这才丢到城外庄子上去了,要不是琮王爷接走,怕是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议论越传越广,越传越难听。有人翻出了贾琮搬家那天“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婆子跟着,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的事,有人挖出了邢夫人克扣贾琮月钱的旧账,有人把贾琮养鸡喂鹅的臭名跟“荣国府苛待庶子”串在一起,说贾府堂堂国公门第,竟把正经主子逼到跟畜生同住一院。更有人把贾珍和秦可卿的事也翻了出来,说东府那烂账比荣府还臭——克扣庶子、霸占儿媳、挥霍公中银两、一家子从上到下没一个干净的。
荣国府的门房头一回被人扔了烂菜叶。
那天早晨,守门的婆子开了门,发现门口台阶上糊着一摊菜叶子,门板上被人用木炭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贾琮的命不是命,荣国府的脸不是脸。”守门的婆子吓得赶紧拿抹布去擦,可那木炭沁进木头纹路里了,怎么擦都留着一道灰印子。
赖大急急忙忙去报凤姐。凤姐坐在屋里听完,把账本子合上,半天没说一个字。平儿端茶进来,看见凤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奶奶……”
凤姐摆了摆手:“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贾母那边更惨。鸳鸯不敢把外头那些传闻原样告诉老太太,可老太太还是从王夫人的脸色里看出不对劲了。王夫人那几天连佛堂都没去,坐在屋里抄了一整夜的经,抄完的那页纸上写的全是同一个字——忍。可忍字底下的心字底,最后那一笔被她用力戳穿了纸背。
贾赦倒是不在乎。他如今连府门都不敢出,因为一出门就有人指着他背后说“那就是贾琮他爹”,他回来就把桌上的茶具砸了,可砸完还得找邢夫人要钱买新的。邢夫人如今见天躲在屋里不肯见客,连平日的牌局都不去了,因为牌桌上那些太太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贾政倒是照常去衙门。可同僚们看他的目光也变了,虽然没人当面说什么,可那股子客气里夹着怜悯和鄙夷,比当面骂他还难受。有一天他回家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对着镜子坐了很久,忽然对赵姨娘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对不住琮儿?”赵姨娘没敢接话。
贾宝玉倒是没受什么影响。他被拘在府里不许出门,每日只在园子里跟黛玉、湘云她们玩。可有一回薛宝钗拿了一本《致敬,我最爱的人——贾琮》坐在沁芳闸边上看,宝玉凑过去翻了两页,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这里头写的……是琮老三?那个养鸡的琮老三?”宝钗合上书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宝玉想了想又低下头去翻书,翻到那首《孤独王子和美人鱼》时,忽然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再说。
真正的转折,是街上开始有孩童唱童谣。
那童谣不知道是谁编的,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短短几句,琅琅上口:
“荣国府,好门楼,里头养着病骨头。
病骨头,没人看,丢在城外种菜园。
菜园长出金凤凰,飞上高枝做郡王。
郡王回头望一眼,荣国府的门好脏。”
童谣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贾府的人出门买菜被人指着后背念叨,凤姐的马车路过街口时听见几个孩子在墙根下拍手唱,她撩开帘子看了一眼,没出声,把帘子放下了。平儿看见凤姐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颤,可她什么也没说。
贾琮在庄子上听青芷唱了一遍这童谣。青芷是蹲在田埂边上听隔壁庄户家的孩子唱的,跑回来学给贾琮听的时候自己笑得直不起腰。贾琮当时正蹲在茶树田里给苗子绑竹竿,听完之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笑出声。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荣国府那扇门是彻底关不上了。那些年他们欠下的账、压下去的事、装作看不见的伤痕,全被那本诗集和那首童谣摊在太阳底下晒着。满京城的人都在看,都在说,都在摇头。
而他自己,站在荣国府被晒得焦黑的那片名声里,只安安静静地翻着他下一批要译的诗稿。洞天的天穹暖光融融的,梅树上又冒了新蕾,池塘里的荷花开了第一朵,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方寸之间,那些旧账本上该还的每一笔,都在慢慢地、稳稳地、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