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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旧事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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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旧事
沈相来的时候,排场不大。
轿子停在琮王府正门外,只跟了两个长随。门房报了进来,贾琮正蹲在后院给那棵移栽过来的茶树苗松土,闻言拍了拍手上的泥,换了身常服去正殿迎客。沈相已经站在殿里了,六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可脊背挺得笔直,一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沉沉的,不怒自威。
贾琮进门拱手:“沈相,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相转过身来,也不坐,直直看着他:“王爷,老夫今日来,只问一件事。小女的婚事,王爷为何拒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贾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走到椅旁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相请坐。”
沈相顿了一下,坐了下来,可腰板依旧挺着,等着他答话。
贾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沈相,您女儿品貌端庄,沈家也是诗礼传家的望族。这门亲事从门第、从人伦、从哪头看,都是我高攀了。可我拒了,是因为我如今实在腾不出心思来谈婚论嫁。”
沈相的眉头微微蹙起:“因为那个贾琮?”
“是。”
“王爷,”沈相的声音沉了几分,“老夫知道你跟他有旧,知道你念着他的恩情。可他为王爷做过什么?几顿饭、几本书,王爷已经封了郡王,赐了府邸,又亲自接了他来养病,太医日日请脉,什么恩情报不了?何至于连娶妻都要为他耽搁?”
贾琮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面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殿外廊下风吹过海棠枝,把几片新叶送进来落在青砖地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埋在心底很多年的事。
“沈相,您知道我是孤儿出身。我的记忆是从街头开始的,五六岁吧,冬天的京城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我缩在西城一条巷子的墙角里,穿一件破了十几个洞的单衣,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饭。”他顿了一下,“那天傍晚,我昏昏沉沉地靠在墙根上,以为熬不过那夜了。然后有个人蹲下来,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沈相:“是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白面的,上面沾着一点糖渍。塞馒头的是个比我大两三岁的孩子,穿着半旧的绸袍子,可袍子底下瘦得全是骨头,脸黄黄的,像是自己也吃不饱的样子。他蹲在我面前把馒头递过来,小声说:‘快吃,别让人看见。’”
沈相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贾琮,是荣国府大房的庶子。”贾琮的声音依旧很平,“他跟我说,他是偷了府里的馒头跑出来的,因为怕被管事看见打他。他每天只敢偷一个,分我半个。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来,半个馒头、半碗粥、有时候是一小块糖,他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全塞给我。他还教我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一个一个教。我认得的头三个字就是他的名字——贾、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温了,入口微涩,他慢慢咽下去。
“后来他病了,连着好几天没来。我蹲在那条巷子里等了他五天,差点以为他死了。第六天他来了,瘦得脸上只剩一层皮,眼睛塌下去了,可他站在巷口冲我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塞给我,说‘这个给你,我偷的’。那本书是《三字经》,他怕我忘了认字。”贾琮的声音里忽然带了一层极淡的涩意,可他压住了,“再后来我被洋教堂的神父收养了,临走前去荣国府后门等了他一天一夜,没等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他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沈相,声音恢复如常:“沈相,我十三岁封王,满朝文武都说我是天降之才。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是那个冬天里每天半个馒头的人教的。他那时候自己也吃不饱,他是从一个比自己还穷的境地里,硬抠出来的那半个馒头分给我的。如今他躺在后殿里,御医说撑不了几年了。您让我在这个时候娶妻生子,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喜事——我办不到。”
殿里安静了很久。沈相坐在椅子里,镜片后面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凝重变成了一层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王爷……老夫不知道这些。”
“您当然不知道。”贾琮说,“这些事我从来不曾对人说过。”
沈相慢慢站起来,拱了拱手:“老夫今日孟浪了。王爷的心事,老夫明白了。小女的婚事……不急,过两年再说吧。”
他走到殿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王爷,那位贾三爷是个好人。你替他做的这些……他自己知道吗?”
贾琮也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送他:“他病着,没告诉他。”
沈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轿子在王府门外拐过弯就看不见了,贾琮站在台阶上望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后殿。
他闩了门闪进洞天,在梅树底下坐了很久。方才那番话,半真半假。那个冬天的馒头是真的,那半个馒头是真的,可“贾琮”和“若望”其实是同一个人这件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任何人。那些话是说给沈相听的,也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更是说给那间乾清宫里坐着的皇帝听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琮郡王此生最重的人,是那个躺在后殿里快死了的庶子。有了这个名头,他往后做什么都有了最牢固的理由。
梅树上的残花又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肩上、膝上、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面,润光融融的,贴着手心的皮肤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
他在树下躺下来,枕着梅根合上眼。神识细线从梅枝上轻轻颤了一下——后殿里的傀儡呼吸平稳,心跳如常。好着呢。这一场戏演完了上半场,沈相回去之后自然会传话出去。琮郡王拒婚的事从此有了一个满朝上下都挑不出毛病的说法,一个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甚至会在心底暗暗敬佩的说法。
贾琮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洞天那片没有星星却永远温暖明亮的天穹,慢慢闭上了眼。池塘里一条鲤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水面泛起几圈涟漪,把倒映在天穹里的暖光揉成了碎金子似的细闪。
方寸之间,那个秘密埋得最深,也藏得最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