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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化身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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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化身
那天夜里,贾琮在洞天里翻书时,忽然瞥见《神偷秘术》后面夹了一页薄如蝉翼的绢帛。
他以前翻过很多次,从未见过这东西。如今他坐在梅树下凝神细看,绢帛上的墨迹竟是一点一点浮出来的,像是被洞天的玉气熏久了才显了形。上面写着一种炼傀儡的法子,以玉为骨、灵丝为脉、分一缕神识注入其中,便能造出一个有呼吸、有脉搏、能端坐能眨眼的假身。虽不能言语走动,可静卧养病的模样足以乱真。
贾琮看着那页绢帛看了一整个洞天里的黄昏。
若有了这个傀儡,他就不必两头跑了。贾琮那个身份可以彻底“养病”在王府后殿里,谁来探看都只见一个躺在床上的病弱少年。而他自己——望若望琮——便能毫无羁绊地行走在外头,该上朝上朝,该下地下地,该去教堂译经文就去译经文,再不用每晚翻墙来回折腾。
第二天他就动了手。
造傀儡最要紧的是骨。他挑了一块洞天里化成灰后剩下来最大的玉髓——那东西润白如脂,触手生温,是玉中精华。他按照绢帛上的法门把玉髓在梅树底下摆成人的骨架形状,合掌凝神,从体内引出一缕神识分了出去。那缕神识像一根极细的银丝从他眉心抽出,飘飘悠悠地落在玉髓上,玉髓表面泛起一层润光,渐渐凝成骨骼的形状。他再从戒中取出一件自己穿过的旧中衣覆在上面,意念催动间,灵丝如织,从玉髓的纹路里一层一层抽出来缠裹成血肉肌理的样子。
那过程极慢。洞天里过了三日三夜,外头才过了一日半。梅树下的花瓣落了厚厚一层覆在那具正在成形的人身上,井水里的润气蒸腾而上,把那团灵光裹得越来越凝实。
第三日黄昏,他从打坐中睁开眼。
梅树下躺着一个人。
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苍白清瘦,眉眼跟他一模一样,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安静地闭着眼躺在一片落花之中,胸口微微起伏,像正在沉沉睡去。他伸手探了探那具傀儡的手腕——脉搏若有若无,极轻极缓,跟一个久病体虚的孩子别无二致。傀儡的呼吸浅而匀,被他的神识操纵着,每隔十几息才换一次气,听着就是大病未愈的气息。
他站起来围着傀儡走了一圈,蹲下来捏了捏傀儡的脸颊。皮肤微微凉,可触感软而弹,跟真人差别不大。他又凑近听了听——心跳极缓,但确实在跳。
他满意地站起来,走到井边掬了一捧水喝了。那缕分出去的神识跟他之间有一根极细的感应线,远隔十里也能感知到傀儡的状态。只要他分神念动,傀儡就能睁眼、眨眼、甚至微微转头。旁人走近时,傀儡会自动调整呼吸节奏,眼皮颤动如浅眠中的人。
他回到梅树底下把傀儡抱起来。入手的重量轻得像一团裹着棉花的骨头,跟一个病了三年的孩子该有的分量正相合。他闪出洞天,推开寝殿里间那扇暗门,把傀儡轻轻放在早已备好的床榻上,盖上锦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又俯身把傀儡的头发拨散了些,遮了半张脸,只留出一对闭着的眼睛和苍白的额头。
好了。
次日清晨素心端药进来时,往床榻上瞥了一眼,小声问:“王爷,三爷今日可好些了?”
贾琮坐在窗下看书,头也不抬:“还是老样子。不用喂药,让他睡着吧。你每日进来换一回水,别的不用动。”
素心应了,放下药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此后每日她进来换水时都看见锦被下那个病弱的少年安静地睡着,脸色苍白,呼吸浅缓,一动不动的。她不敢打扰,添了水就悄悄退走,只在心里叹气——三爷这病,怕是难好了。
荣国府那边又来了几回人。头一回是凤姐亲自带着平儿来的,贾琮在正殿里以郡王的身份见了她。凤姐被王府五进院落的规制惊得说话都轻了几分,贾琮坐在上头端着茶盏道:“凤嫂子放心,琮哥儿在后殿养着,太医日日请脉,比在庄子上强多了。嫂子要见见他么?”
凤姐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王爷跟前的人,我们怎么好随便惊动。有王爷照看着,我就放心了。”她起身告辞时回头望了一眼后殿的方向,到底没敢提进去看看的要求。
第二回是鸳鸯来的。贾琮让素心领着鸳鸯去后殿门口站了片刻,门帘掀了条缝,鸳鸯往里望了一眼——看见锦被下那张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乌发,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看了一息就退了回来,回去跟老太太回话说“琮三爷确实在王府养着,瞧着还是虚,可命是保住了”。老太太在佛堂里念了声佛。
第三回是贾政。他只到正殿门口递了张帖子,问能不能“见一见琮儿”。贾琮让人回话说三爷如今怕风见不得人,等过些日子大好了再请二老爷来。贾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两本书交给刘太监,转身走了。
从此再没人来探了。
傀儡在后殿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每夜贾琮从外头回来时都会进里间看一眼。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有时候会伸手拨一下傀儡额前的碎发,或者把被子往上拽一拽。傀儡的呼吸依旧浅而匀,脉搏若有若无,像一个真正的沉疴缠身的少年。
有几次素心夜里端茶路过门口,从门缝里看见王爷坐在三爷床前低头看着什么,月光照在王爷侧脸上,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素心不敢多看,轻手轻脚走开了。
而贾琮——望若望琮——白日里依旧从容出入朝堂。弘文馆的典籍、理藩院的舆图、三座庄子的收成、洞天里的果树茶田,一样一样都在往前推进着。他穿着郡王的常服走在皇城的甬道上,来往的官员拱手行礼称一声“琮王爷”,他微微颔首还礼,步子不疾不徐。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后殿里“养病”的琮三爷只是一具玉髓灵丝炼成的壳子。也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贾琮此刻正穿着郡王的袍服站在朝堂上,跟户部的人议着今岁的盐运,跟理藩院的同僚说着西洋的地舆,手里捏着金鸡纳霜的包裹和从澳门新送来的树皮样品。
只有洞天那棵老梅知道。树枝上挂着一缕极细的银丝线,连着后殿傀儡的眉心,又连着贾琮自己的神识。他每夜回到洞天里打坐时,那根线便从梅枝上轻轻颤一下,告诉他傀儡那边的呼吸脉搏一切如常。
有一天深夜,他从朝中回来卸了冠冕,照例走进里间去看傀儡。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傀儡的脸颊——微凉,弹软,指尖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又慢慢地弹回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弯了弯。
“好好躺着。”他低声说,“外头的事有我。”
傀儡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贾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王府后院的夜色。月亮挂在廊檐角上,把院子里那几株海棠照得影影绰绰的。远处灰将军在庄子上应该已经睡下了,刘婆子的鼾声隔着三座庄子听不见,可他闭上眼能感觉到那根神识细线遥遥的端点在那里,稳稳的,妥妥的。
方寸之间,他分身成了两个。一个躺着,在锦被底下安安静静替所有人演着“贾琮还活着”的戏。一个站着,披着郡王的冠冕、怀揣着满洞天的灵气和外头越来越宽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他合上窗,转身出了里间,把门轻轻带上。门合拢的那一瞬,屋里躺着的那具傀儡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又安安静静地沉入了下一轮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