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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探病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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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探病
开春后的第三场雨落下来时,荣国府的人终于想起城北庄子上的琮三爷了。
起先是邢夫人。她不知从哪儿听说城北庄子附近新封了一位郡王,封号琮王,名字叫望琮,是个洋教堂出来的孤儿。邢夫人捻着佛珠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炕沿——那庄子是她们大房拨出去的,如今紧挨着郡王的封地,这可不是一笔现成的人情?于是她备了两色果品,派了王善保家的去庄子上一趟,“看看琮哥儿养得怎么样了,顺道打听打听那位琮王爷的底细。”
王善保家的坐了半日车到了庄子门口,下车一瞧就愣住了。庄子大门敞着,里头安安静静的,鸡棚鹅圈倒还在,可里头一只鸡一只鹅都没有,只有青芷穿了一身藕荷色新衣裳站在廊下跟人说话——说话那人王善保家的认得,是西市牙行的吴婆子。
“青芷姑娘,你这嫁妆还差两匹缎子,老婆子那儿正好有货,回头给你送去……”吴婆子笑得满脸褶子。
青芷脸一红,转头看见王善保家的站在门口,赶紧迎上来:“王妈妈来了?快请进。”
王善保家的进了院子转了一圈,越看越糊涂。正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褥子,桌上摆着茶盏,可分明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她狐疑地问:“三爷呢?太太让我来瞧瞧三爷的病。”
青芷给她倒了杯茶,不慌不忙道:“三爷前些日子被琮王爷接进王府去了。王爷说三爷的身子亏得厉害,庄子上粗陋,请了三爷进府里养病,大夫日日请脉,比在庄子上强多了。”
王善保家的瞪大了眼:“琮王爷?哪个琮王爷?”
“就是城西那边新封的琮郡王。”青芷笑了笑,“王爷小时候落难,在街上讨饭,是三爷见他可怜,偷了府里的馒头接济了他好几回。后来王爷被洋教堂的神父收养,学了本事,又得了圣上的青眼,封了郡王。如今王爷记着三爷当年的恩情,一听说三爷病着没人管,立刻把人接进府去了。”
青芷这些话是贾琮提前教好的,说得自然妥帖,连语气里的感激都恰到好处。
王善保家的嘴巴张了半晌才合上。琮郡王接济过?三爷当年还偷馒头救过王爷?这……这谁能想到?她连果品都没留,匆匆忙忙回了荣国府。当天下午邢夫人屋里就传出了消息,贾母那边、王夫人那边、凤姐那边一个时辰之内全知道了。
第二天,凤姐亲自来了庄子。
这回排场大多了。凤姐坐了马车,平儿跟在车旁,后头还跟了两个小丫头提了几色礼物。到了庄子门口,凤姐下车扫了一圈,只见青芷换了一身更体面的银红褙子站在阶前迎她,旁边还站着个穿靛蓝绸袍的年轻男人,中等个子,瞧着老实。凤姐认出那人是西市牙行的吴婆子的外甥,姓钱,从前在绸缎庄当过伙计。
“凤奶奶。”青芷行了个礼,大大方方的,跟从前缩在后罩房的丫头判若两人,“这位是我当家的,姓钱,如今在庄子上帮着管地。”
凤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挑眉。青芷嫁人了,嫁给了这个姓钱的,她瞧着那男人眉眼端正、举止规矩,不像是个混日子的。庄子上前后打扫得干干净净,后院一片新翻的地垄冒着绿芽,刘婆子正蹲在鹅棚跟前喂灰将军,听见动静回头喊了一声“凤奶奶来了”,又低头接着喂鹅,半点不怯。
凤姐心里那股狐疑越来越重。她坐下喝了半盏茶,终于直截了当地问:“青芷,三爷当真在琮王爷府上?”
青芷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王爷府上昨儿送来的,说是三爷给凤奶奶写的。三爷说怕府里担心,让奴婢交给您亲自看。”
凤姐拆开一看,字迹确实是贾琮的,虽比从前端正了些,可笔画的筋骨还是那副模样。信上写了他在王府养病的情形,说王爷待他极好,日日请医问药,身子已大好了许多,请府里不必牵挂。末尾加了一句:“劳烦凤嫂子替我跟老太太、太太回话,琮儿身子渐好,过些日子便回庄子上去。”落款是“琮拜上”。
凤姐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新翻的田垄和正抽芽的果树,又看了一眼青芷和她那瞧着老实可靠的丈夫,再看一眼悠然喂鹅的刘婆子——心里的狐疑淡了几分,可还是留了一丝细细的线头。她没有追问,站起来告辞时拍了拍青芷的手:“好好过日子。三爷回来的时候,打发人给我递个话。”
青芷应了。
凤姐走后,贾母又遣了鸳鸯来了一趟。鸳鸯比凤姐更细,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跟刘婆子坐在门槛上聊了半天。刘婆子嘴里絮叨着:“三爷可算熬出头了……那年冬天三爷在街上碰见个快饿死的小叫花子,连自己碗里的粥都舍不得喝,全倒给那孩子了。谁想到那孩子如今做了王爷呢……老天爷开眼呐……”鸳鸯听着听着眼圈也红了,回去跟老太太回话时原样学了一遍。老太太靠在大迎枕上听完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那孩子……心善,才有这样的福报。”
王夫人没来人,只让周瑞家的送了二十两银子来,说“给三爷添些补品”。周瑞家的到庄子门口让青芷挡了回来,说三爷在王府里,银子用不上,让太太留着自家花。周瑞家的站在门口一愣,回去跟王夫人一说,王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半晌才说:“那就……收着吧。”
贾赦更是连人都没派。他如今连买酒的钱都得找邢夫人讨要,哪有心思理会一个庶子的死活。倒是贾政那边让赵姨娘送来一包旧书,说“养病时看看书也好,别荒了功课”。青芷接了,拿进屋里,等人都走了才丢进灶膛里烧了——那些书是正经的四书五经,可贾琮如今用不上了,他在弘文馆翻的是海图洋册,在洞天里看的是拉丁文的典籍。
真正让贾琮意外的,是黛玉。
她让紫鹃送来一只小木匣,里头是一方旧砚台、两支秃了头的湖笔、一本手抄的《诗经》,还有一张小笺,上头只有两行字:“闻兄病笃,无以为赠。此三物虽陋,乃余旧日所习,愿助兄养病读书之暇,聊遣寂寞。”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孤高的温柔。
贾琮把那只小木匣收进洞天梅树底下,跟那摞地契、官凭并排放着。砚台粗朴,湖笔脱了毛,《诗经》抄得参差,有几页还沾了茶渍。可他摸了摸那只匣子粗糙的木头纹路,心里头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林黛玉。他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她,冷眼旁观她在这府里是怎么一步步失了父、失了家、最终失了命的。如今他派去扬州的镖师还在,林如海还活着,这姑娘的命也许能被他拐个弯。
他把匣子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出了洞天。
庄子上的人渐渐安顿了下来。青芷嫁了钱管事,两人住在庄子东边的屋里,管着三座庄子的收成和雇工。刘婆子不肯搬,说她跟灰将军住了这些年,谁走她都不走。她照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鹅,白天蹲在田垄边上薅草,晚上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灰将军跟在她脚后头,寸步不离,两人一鹅在庄子里走来走去,活像一对老搭档。
至于那个“在王府养病”的贾琮,如今住在城西那座崭新的郡王府里。王府是皇帝赐的,五进的大院子,从前到后依次是正门、仪门、正殿、后殿、寝殿,两侧跨院连廊环绕,亭台楼阁俱全。门前一对石狮威武蹲着,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琮王府”三个大字金漆闪闪。
府里上上下下三十多号人。领头的管事太监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白面,举止恭谨又透着内务府出来的精明。皇帝赐府时一并拨了八个太监、十个宫女、一队王府护卫,都是内务府精挑过的。刘太监带着众人跪在正殿前接驾的架势迎了琮王入府,贾琮被那一身明黄常服和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弄得浑身不自在,可面上端着郡王的架子,只摆摆手说了句“都起来吧,往后府里不用太拘着”。
宫女里头有个叫素心的,十六七岁,生得清秀温顺,被拨到贾琮身边贴身伺候。另一个叫锦书的,才十四,机灵嘴甜,专管书房里的笔墨文书。刘太监安排得妥妥帖帖,贾琮起居出行、更衣用膳、出入官署,前前后后有人张罗,他一时竟有些不惯。
可日子久了也就顺了。白天他从弘文馆回来,刘太监迎在二门上禀事,素心端来热茶锦书铺好笔墨,值房的护卫列队行礼,满府的规制像一架精密的钟表一样运转着。夜里他关起寝殿的门,让素心和锦书都退到外间去睡,闩了门闪进洞天——那方天地依旧安安静静的,只有梅香、水声、风过茶树时细碎的沙沙响。
素心起初以为王爷在寝殿里看书看得晚,不敢打扰。后来发觉王爷隔三差五就“歇得早”,吩咐不许人进,她便默默记下了,每晚在外间备好一壶热水一盏灯,王爷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有热茶喝。贾琮慢慢觉得这丫头心细嘴严,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了太多,便多给了她几分脸面,让她管着后殿的事。
有一天夜里他从洞天出来,一身清润的梅香气还没来得及散尽,素心端了茶进来搁在案上,低头退出去时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王爷……您身上真好闻。”
贾琮端着茶盏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素心已经退到了门边,耳根微红,垂着眼。
他没说什么,低头喝了口茶。那茶是洞天井水泡的,清冽甘甜,在舌尖上化开来带着一丝梅花的余韵。他搁下茶盏望着窗外王府后院的夜色,月亮正爬到廊檐上头,把院子里那几株新植的海棠照得影影绰绰的。
方寸之间,他坐在王爷的寝殿里,身后是五进院子三十多号人规规矩矩地守着他的排场,身前是那方永远安静、永远暖和、永远开着一树梅花的洞天。
他吹了灯躺下来,枕着两只身份之间的空隙,觉得这日子越活越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