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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上山 你们这是正 ...

  •   大山外面是什么?
      秋淮好像有了些答案。

      小摊小贩沿街一长串排开,卖吃食的蒸笼里冒着白烟。叫卖声伴着竹蜻蜓飞过的声音滑入耳中,玉镯子和糖人儿被阳光照得金灿灿。
      金钗子木梳子布帛子蒸糕糖画酸梅汤,秋淮挨个儿仔细看过去,新出现的每一样都能勾起他的好奇心。
      人紧挨着人,秋淮也不觉得拥挤,他迫不及待地往前走,想看看走到集市的尽头,到底都能看到些什么。

      秋淮看得投入,没注意到面前那推着糖葫芦小车的小贩。身后一只手及时揪住他,才避免让秋淮的新衣服沾上糖浆。
      那只手伸过来,拔了一串糖葫芦递到秋淮手中,又往小车上一掷,三四个铜板哗啦一声就落入了小贩的口袋。
      “走慢点。”林屿暄在他嘱咐道,“当心扎了嘴。”
      山楂红彤彤,糖衣脆生生,秋淮端详许久才舍得下了嘴。山楂的酸混着饴糖的甜,组合成了一种很奇妙的滋味。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朝下一颗山楂咬了下去。

      林屿暄和江谙辞并肩走在秋淮身后,跟着他四处闲逛。
      他们早早地就起了身,先是领秋淮裁了几身新衣服,把他收拾得像模像样。又看天色还早,想着等会儿上山不知多久才能下来,索性让他随便逛直接逛个够。

      林屿暄伸胳膊肘戳他大师兄:“话说昨天去这一趟,收了多少酬钱?”
      江谙辞叹口气:“还酬钱呢,没倒贴点就不错了。”
      “我猜也是。”林屿暄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

      栖宁宗是出了名的大方宗门。
      倒不是说宗门财力多么富足。实际上,他们穷得很,除了几位做饭的师父,再也雇不起任何门仆。
      就连伙房的活计,有时还要弟子们轮班搭把手。洒扫庭院、打理山道,全都是由门下弟子轮流当值。
      那栖宁宗到底大方在哪里?
      全大方到别人身上了。
      平时下山下得最为勤快,其他宗门不屑一顾的百姓求助,他们全部接下,一点不挑,甚至有时还要倒给一点接济物资。

      “咱们要多一个人轮值了。”江谙辞想到这里,简直要鼓起掌来,“恭喜我们未来的小师弟进入了全天下倒数第一清闲的宗门。”
      马上要上贼船的秋淮对此却一无所知,他正看着旁边卖草药的小摊出神。

      晒干的车前草和蒲公英捆成小束,旁边还散落着几布包苍耳和野酸枣。
      “老板,”秋淮伸手指向那几截弯弯曲曲,有着棕褐色外皮的根节,问道,“这野柴胡怎么卖的?”
      “两文钱一把。”短胡子老板抓起一把来,热情地展示给他看,“都是山上新刨出来晒好的,治风寒,药到病除!小子,你倒是识货,给你装多少?”
      “不不,我只是问问。”秋淮尴尬地摆手,往后退了几步。

      野柴胡他最熟悉不过,长在向阳的小山坡上,刨起来最是费劲。这根万万不能挖断,一连蹲上大半日,也不一定能挖出来半箩筐。
      那来村里收药的黑心商人,两文钱,就能买他一大箩筐!
      秋淮气得咬牙切齿。
      他之前挖的那些成色更好,晒得还更干,少赚的那些钱,估计都能在县城盘下间铺子来了。
      真是吃了没见识的亏!

      不远处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秋淮闻声仰头看过去,一张小方桌后站着一位说书先生,正抑扬顿挫地讲着什么。
      醒木一拍,周围的吵吵嚷嚷就都安静了下来。
      “话说那几百年前,人魔两界还没有如今的结界,都混居在一起。一位大魔头横空出世,欺压人族,作恶多端……”
      秋淮心中一动,仗着身材矮小,从人群的缝隙中挤进一排,专心听起了故事。

      那说书先生有点高,秋淮要使劲仰头,才能越过小木桌看到他。
      “只见那大英雄猛然发力,直接将大魔头一剑穿心。双手结印,轰得一声,金光四起,一道结界,竟然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两界的分隔线上……”
      讲到激动之处,秋淮随着人群,情不自禁地喝起彩来。
      “那大魔头再没了反抗之力,结界更是坚不可摧。从此之后,人界得以安宁,百姓们安居乐业,才有了我们如今的繁华盛世。”

      “啪!”说书先生最后又重重拍下醒木,声响压过了集市的喧嚣。
      “今日书文,就说到此处。诸位,咱们下回再会!”
      秋淮从方才激动人心的故事里醒过神来,脸上露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听评书,绘声绘色,竟是比那话本子,还要有趣得多。
      他回头正要去寻江林二人,却突然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脆得掉渣的桃酥,已经被自己咬去了大半。
      而那二人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传了过来。

      “你真不吃?”林屿暄一手提了两包糕点蜜饯,一手举着块果干,要递给江谙辞。
      “我不吃,甜腻腻的齁嗓子。”江谙辞拒绝道,手里捧着个大布包袱,里面装着的正是秋淮的新衣服,“你快点,还要我拿多久!”
      林屿暄把果干扔进嘴里,伸手就把那布包袱又抱了过来。他注意到秋淮的视线,边嚼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听完了?要吃自己来拿,买了很多。”
      秋淮冲他笑着,眉眼弯弯。
      “好。大哥哥,我逛完了,我们走吧!”

      马车行在崎岖的小路上,一路都很颠簸。新做的衣裳料子滑,秋淮肩膀瘦小,几番颠簸之下衣襟竟歪向了一边,露出小半个肩头。
      他若无其事地拉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大哥哥,”秋淮开口问道,“你们平时在宗门都做什么?”
      “读书,练剑,然后出来跑腿。”林屿暄坐在他左手边,一手支着脑袋,眼睛盯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木。
      “哦。”秋淮若有所思,“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们一样,能出来帮忙?”
      “哦呦呦,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对面的江谙辞忍不住笑道,“头一次被派出来都新鲜,出来几次你就厌烦了,规矩实在是太多。”
      “那也比天天被拘在宗门里,不得自由好。”林屿暄扭头看过来,“别听他的,等你学成了,我带你出来几次就是。”
      “啧,那敢情好,你快学,我愿意现在就退位让贤。”江谙辞点头,很是满意。
      秋淮觉得自己内心有一棵树在生根发芽,树根紧抓着他的心脏,震得砰砰作响。

      他伸手掀开窗帘一角,迫不及待地往外看去。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青山,和他家里的那些山半点也不一样。
      家里的山是光秃秃一片,植被稀稀拉拉,黄得像土坡。但这里的山,是青翠的绿,郁郁葱葱,像一匹流光溢彩的绸缎,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
      秋淮期待着,自己要见到的宗门,到底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一定是金子砌的墙,玉做的屋顶吧,门口大牌坊有十层楼那么高,用光彩夺目的石头铺成大门牌。
      想着想着,他心里高兴,只恨马车不能立刻长出十条腿,让他下一秒就能到宗门。

      马车还在山间行进着,秋淮等得无聊,趴在窗沿上,用指尖勾画着木头的纹路。
      不知过了多久,车渐渐停了下来。秋淮抬头看去,发现他们现在还在山里。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秋淮好奇道,他并不知道这深山老林里到底能有什么。
      “到了,下车吧。”林屿暄拎起满满当当的布袋,顺手挎到肩上,朝秋淮伸出一只手来。
      “到了?到哪了?”秋淮还是不明白。
      “到咱们宗门了啊。”江谙辞不耐烦地在车下喊道,“你俩能不能快点。”

      秋淮:???
      你说到哪了???
      他搭上林屿暄的手,借力跳下车,急切地朝四周张望着。
      身后马车掉头缓缓开走,车轮卷起的灰尘扑到秋淮脸上,显得他格外沧桑。
      面前只有一块孤零零的青石,并不规矩地刻着栖宁宗三个字,像是临时刻来凑数的。青石后藏着一条石阶小径,深入密林,沿着山势盘旋向上。
      秋淮抬手揉揉眼,那青石依旧安静在这里立着,并没有一点它是个幻影的迹象。
      看来这座山,确实就是个宗门了。

      秋淮原本以为,堂堂宗门,就算日子再清贫,门口也该立一座大牌坊,多少要有点宗门的气派才对。
      感情到头来,他不过是从一座大山,来到了另一座大山。

      “其实这里本来只有一块木牌。”秋淮的沉默让江谙辞有些尴尬,尝试为宗门找补:“有一年下大雨,下得太大,给木牌冲走了。宗主说既然要换,索性就换个沉点的。”
      “挺好的,”秋淮附和道,“再种点爬山虎就显得更有威严了。所以我现在还有回头路吗?”
      “没有了,”林屿暄怜悯道,“不仅回不了头,你面前这条山道只能靠双脚爬上去。”
      秋淮:??
      他抬头看向山顶,却根本没看到山顶。小径弯弯曲曲,被重重树影挡得不见了踪影。
      住这么高,是想一步登天吗。

      “你能不能背我上去。”爬上去应该能要自己半条命,秋淮果断决定耍赖。
      “头一回上山,都要自己爬的。”林屿暄伸出一根手指,戳到了他脑门上。
      “我开玩笑的。”秋淮一把抓住那根手指,顺势抓住了他整只手,“那你牵着我走,这总行了吧。”
      “行,我下次喊八抬大轿给你抬上去。”林屿暄说着,掌心一翻就牵住了秋淮,拉着他稳稳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偶尔会覆上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不过秋淮有人牵着,走得很稳当。
      周围传来阵阵鸟叫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却也不显聒噪。秋淮边走着,边打量着道路两旁的油松和栎树。阳光照过来,树叶绿的发亮,像抹了一层油,反着耀眼的光。
      那树干上却没有那么平整,有些甚至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

      “这是什么?”秋淮问。
      “偶尔有人在这里切磋,长年累月就留下了剑痕。”身旁的人解释道。
      “剑又不是斧头,能砍这么深?”秋淮惊诧不已。
      “在剑上注入灵力就可以,可不要小看了这灵力。”林屿暄继续解释道。
      “哦。”秋淮点头,又追问道:“用魔气可以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林屿暄思考一番,严谨地补充一句,“没见过真正的魔,魔气具体怎么用,我也不知道。”
      “传说魔不用武器,他们能徒手把魔气捏成剑,”江谙辞走在他们前面两阶,这时回过头来插话,“怎么说得这黑烟跟陶土一样,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那岂不是魔气更厉害了?”秋淮问。
      “灵气只不过是多一个载体罢了,一样的。”江谙辞笑道,“不然怎么人还在用灵气,不去抢那魔界的魔气?”
      “哪有人能用魔气的,你这是又看什么禁书了?”林屿暄抬头,向他这并非老实人的大师兄投去一个我要去告状的眼神。
      “非也非也,只是博览群书罢了。”江谙辞依旧笑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虽然秋淮觉得自己确实天赋异禀,但他的有些天赋显然也不适合拿出来。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老老实实走正道,再也不敢多问些什么。
      万一被人发现蛛丝马迹,就麻烦了,他费尽心思才跑出来,决不能两天就被他们送回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秋淮总算翻过了最后一道上坡。他登上宽阔的山顶,终于窥到了自己未来宗门的真面目。
      灰瓦土墙的屋舍连接成片,沿着山势浩浩荡荡地排开。外面紧挨着大片大片田地和苗圃,远远能看到来往弟子在田间打理作物。
      虽然朴实无华,规模却比秋淮想像得要庞大得多,甚至隐隐有种要独立为城池的感觉。
      好壮观,好自在!秋淮心底的那股期待,被山风一吹,又蹭得一下燃了起来。
      “欢迎你正式来到栖宁宗。”林屿暄领着他,迈过了最后一级台阶。秋淮这下是千真万确地,踏进了他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神仙”住的地方。
      虽然这里住的可能都是一群土地神。

      “真想跟宗主说,能不能搬去一个不用爬坡的地方。每天这么爬上爬下的,完全是在折磨人。”江谙辞倚着树,扯着领子给自己扇风。
      林屿暄对此习以为常:“宗主的意思是,让你多锻炼,少说话,能活得更久。”
      “去你的。”江谙辞伸手折了根树枝,一箭投过来。不过这树枝还没飞多远,就蹭到了另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被撞偏出去。
      “哇,大师兄,你打我做什么!”那个同样身穿弟子服的身影被吓得蹦起来,一拳砸到江谙辞胸口,被他伸手拦下。
      “阿望,你先别闹,让我喘口气。”江谙辞还在顺着自己的气儿。
      “谁跟你闹了,我专门来等你们的。师父今早回来了,一直在问我的功课。你俩赶紧回去,替我分担一下……咦?”

      这个叫阿望的,和秋淮年纪相仿的小弟子,在看到林屿暄牵着的陌生小孩秋淮时,疑惑地皱起眉头:“二师兄,这是谁家的小孩?”
      “这是咱们新来的小师弟。”林屿暄不慌不忙地通知道。
      “哦,小师弟啊。小……什么!!!”
      甘望话说了半句才反应过来,尖叫着蚱蜢一样一蹦三尺高,看着秋淮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每个人,在看到秋淮时,好像都要这样先一惊一乍一番。秋淮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他看着甘望惊恐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偷笑。接下来,他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呢?
      他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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