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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也不见 生气,但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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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我回来了!”
吱呀一声,小秋淮推开破旧的木门,一蹦一跳进了门。
今天带了一箩筐草药回来,仔细晒一晒,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小秋淮把箩筐放到桌上,拍掉身上的土,迫不及待朝摇椅上的老人扑了过去。
小秋淮伏在老人膝头,絮絮叨叨起来。
“阿祖,那些讨厌鬼又拿石头丢我。不过我跑得快,他们都追不上我,嘻嘻。”
“阿祖,今天运气真好,碰到了几棵野菜,咱们一会儿把它炒了吃!”
“阿祖,你说大山外面,是不是和话本子上画的一样,是金子砌的墙,玉做的屋顶?我好想出去看看。”
“阿祖……”
“阿祖,你怎么不理我!”
小秋淮不满地抱怨着,伸手推向阿祖的膝盖。
可还没等他触碰到,手下暖意却突然消失,那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一瞬间,就如同幻影般消散。
小秋淮无助地伸出手,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眼泪打湿他的脸颊。
原来这只是一场梦。
阿娘,阿爹,阿祖……你们都不要我了。
“大师兄,你来摸摸,他是不是发烧了。”
迷迷糊糊中,秋淮听到有个声音开了口。
一片温凉贴在了自己额头,又迅速撤开。
“什么?让我看看。”
这次换了一只稍热的手,摸了过来。
“应该没有吧……把他叫起来看看。”
“才刚睡着,让他睡会儿吧。”最开始的那个声音急忙阻拦道。
神智渐渐从旧梦中抽离,五感变得清晰,鸟叫声、树叶沙沙声、窃窃私语声,一股脑涌进秋淮耳中。
之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松香。
秋淮睁开眼,就对上了两张正低头看他的脸。
心里还在钝痛,身上却暖洋洋的,一件薄外衫正罩在他身上,盖住了他大半身子。
秋淮又有些想掉眼泪。
他数不清,离上一次这样被人守着安然入睡,已经过去了多久。
他竟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屿暄扶他坐起身,又探向他的额头。
秋淮摇摇头:“没有,没有发烧。”
林屿暄大惊:“你怎么听到了?”
他又转头扭向江谙辞,抱怨道:“早让你说话声音小一点,你看,把孩子吵醒了。”
江谙辞满脸黑线:“你少在这装!”
听着他俩拌嘴,秋淮总算是醒过神来。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睡得太久,已经错过了他们的收尾工作。
他抬头看向四周,禾苗依旧软趴趴地伏着,但田地里却半点黑烟都没有了。
一切都恢复了寂静。
就连天空也一扫之前的乌蒙蒙,万里无云,一片蔚蓝,有阳光照进了山沟沟。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方才的难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崇拜。
这真的好厉害,秋淮感叹道。
他要学多久才能学成这样?
江谙辞看向秋淮:“你叫小秋是吧。小暄说你要和我们回宗门?”
怎么突然问这个?
秋淮抬眼看他,忍不住绞着衣角,不由泛起一阵紧张。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可是穿白衣服的那个明明已经答应了……
秋淮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林屿暄。
林屿暄瞪过来:“你反对不算,听我的。”
江谙辞瞪回去:“我说我要反对了吗?”
这种天才小孩,怎么能被埋没!
他们要先下手为强,免得被别的宗门抢先一步。
嘿嘿,不知道其他宗门知道这件事,得有多羡慕。
林屿暄疑惑:“那你要问什么。”
秋淮也有同样的疑问。
此时,他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也不免因为刚才的一惊一乍有些懊恼。
从今天起,他要努力做一个成熟稳重的人,在大家面前留个好印象。
尤其是这个好心人。
“呃,我是想问……”江谙辞欲言又止。
林屿暄更加疑惑:“你嗓子眼卡鸡毛了?”
江谙辞:?
“滚!”他气笑了,不再犹豫,终于问出了他思考已久的问题。
“我是想问,这徒弟是你收还是我收。”
林屿暄:?
秋淮:?
林屿暄一脸不可思议:“大师兄,没想到你是这么自信的一个人。”
“我十四,你十五,咱俩谁到年纪了?”
“都还没出师,咱俩谁有那能耐?”
“这话别让别人听到,不然还以为咱们宗门都是大傻子。”
江谙辞:?
不是你,不是我,那这里还有谁?
“你不会是想让他当个洒扫童子吧?”江谙辞几乎要尖叫起来。
这可使不得啊使不得,这让别的宗门知道了,要戳他们脊梁骨的!
林屿暄无可奈何:“你傻了?这不还有咱们师父呢。”
哦对,还有师父。
等等,你说谁?
“什么!”江谙辞这回是真的尖叫起来了。
“师父他老人家同意没?”
林屿暄淡定道:“没有啊,我同意了不就行了。”
他能拿我怎么样。
江谙辞:……
哦哦,有能耐了不起啊。
“在他那儿挂个名就行,剑法我来教,其他的有学堂,他老人家可以继续想去哪玩去哪玩。”林屿暄补充道。
他实在是稀罕极了这个聪明小孩。
什么叫想去哪玩去哪玩?
秋淮突然觉得,这宗门好像有点不太靠谱。
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江谙辞叹为观止:“您真是个孝顺徒弟。”
林屿暄做作地拱手:“过奖过奖。”
江谙辞灵光一闪,问秋淮:“你是想跟着我学符阵,还是学他那个破剑法?”
“去去去。”
林屿暄一手揽过秋淮的肩,一手把他推开:“肯定是学剑法,你别抢我未来师弟。”
林屿暄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你叫声师兄来,我听听。”
“师兄。”秋淮仰起脸,甜甜地开了口。
林屿暄心花怒放:“真乖!”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秋淮手里,又笑道:“比阿望那小子乖多了,阿望可不会这么恭敬。”
江谙辞不屑一顾:“说得跟你对我就有多恭敬一样。我回去要跟阿望告你的状。”
秋淮头一次见到这种带糖纸的糖。他剥开糖纸,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他竟然有些新奇。
他把那小块糖塞进嘴里,一股柔和的甜意从舌尖漫开,混着淡淡的麦香,粘在牙根,又慢慢化成甜甜的糖浆。
他把糖纸仔仔细细叠好,收进了口袋里。
“我不管,你自己和师父解释。”还是那句话,反正他也管不了。
江谙辞又看向秋淮:“小秋是吧,我代表宗门先提前欢迎你。现在我们回村里报个道,再去你家说一声……”
“去我家就不用了吧。”秋淮大胆地打断道。
别跟他开玩笑,他哪来的家。
“那不行,还是要说一下的,不守规矩我们回去要领罚的。”江谙辞站起身,拍掉身上沾着的稻草。
“天不早了,快走吧。”
秋淮心里是百般不情愿,但他总不能说,你们领罚就领罚,关我什么事吧。
那多不礼貌。
虽然他真的有点想这么做。
他这次很迅速地就把手伸到了林屿暄手里:“我的脚没那么疼了,你牵着我就好。”
山沟沟是真的山沟沟,四面都环绕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只一条缝隙连通山外县城。
家家户户都种地,倒也能自给自足,因此很少有人费力气往外跑,小村庄也破破败败的一派落魄之样。
在这里,谁家有一点风吹草动,不出一晚就能让所有人都知道。
江谙辞又被推出去做交谈工作。
“感谢仙君,感谢仙君啊!”
“仙君如此年轻,竟然有如此本事。”
“这下我们能放心种地了,您快请来家里坐坐,我去炖只老母鸡……”
人群一拥而上,在江谙辞耳边叽叽喳喳。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必麻烦大家……”
江谙辞说着微微侧过头,朝一旁的墙角投去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林屿暄只当是没看见。
“我家在这边。”秋淮拽着他的手,“趁他们没注意,咱们快些走。”
“有我们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的。”话这么说着,林屿暄还是没喊他放慢脚步。
秋淮心里门儿清,但他还是习惯老鼠一样偷摸着走。
与其碰到讨厌的人毁了一天好心情,不如多麻烦一点绕过去。
秋淮早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智慧。
不过他的生存智慧显然没有能预知未来的能力。
还没等他伸手推开面前破旧的有些掉了漆的木门,就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掷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躲,旁边就伸出来一只手,截住了那块小石子。秋淮回过头,看到一个人影消失在树后。
秋淮并不想再多理会,伸手推开了门。
林屿暄朝身后张望,见那小孩已经离开,也跟着秋淮迈过门槛,踏进了这个杂乱的小院。
扫帚和铁锹随意扔在一边,东一个箩筐西一颗白菜,混杂着破坛子破缸子。西边石桌上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举着坛子往破碗里倒着酒,醉醺醺地撒了半桌子。
屋里隐隐约约能听到小孩的哭声。
带人回这样的家,秋淮只觉面上无光。
他松开林屿暄的手,朝尖猴脸挪了几步。
“小叔。”秋淮不情愿地开口。
“你哪去了?中午饭都没人做。”
桌子被拍的咣咣作响。
“先去给你弟弟把尿布换了。哭哭哭,吵得我心烦。”
秋淮站在原地,没说话。
尖猴脸仿佛被人踩住了尾巴,猛地举起手中的碗就要往秋淮头上砸,可动作太猛,反而自己先被酒泼了一身。
林屿暄皱着眉上前,把秋淮拨到身后。
尖猴脸抹了一把脸,打量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衣冠楚楚之人,朝秋淮奸笑两声:“呦,长能耐了,从哪儿勾搭来的小白脸。”
又耍酒疯。
秋淮拳头发硬,没忍住往前窜了窜,却被搭在肩上的手摁在原地。
“打扰了。你……侄子,根骨不错,我们宗门想收他为徒。”林屿暄平静道。
“哈。”尖猴脸冷笑一声,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不好的回忆,面容逐渐扭曲。
“小时候,也有人这么说,然后就带走了我大哥。”
林屿暄并不接他的话:“所以现在我要把你侄子带走。”
尖猴脸不耐烦道:“什么我侄子,那老头不知道从哪捡回来的一个杂种罢了,少跟我攀亲戚。滚滚滚。”
跟一个醉汉没什么可说的,林屿暄听完就要带着秋淮滚出去。
“嘶,让你们走了吗?”
桌子又被咣咣敲着,酒坛子被拍得差点倒地。
“他走了,谁做饭洗衣看小孩?”
尖猴脸朝林屿暄伸出手,意图分外明显。
你!
秋淮拉住林屿暄的手,无声冲他摇摇头。
平时欺负他也就算了,这时候还惦记着拿他勒索一笔,简直是欺人太甚!
谁知林屿暄却毫不在意,咣当一声,两块银锭精准落进尖猴脸端着的破碗里。
秋淮有些肉疼。
他哪值这么多钱!真是拿钱打水漂,只能听个响!
“哈,哈!”那尖猴脸又冷笑起来。
到底有完没完!秋淮没了耐心,伸手拽着林屿暄就要出门。
却在听到他的话后脚步一顿。
“死老头,死了这么久,我才从你身上捞到点油水。”
秋淮多年积压的那股怒火,突然蹭得一下烧起来。
“你还有脸提我阿祖?”
秋淮声嘶力竭喊道。
他脚一蹬,就要朝那尖猴脸冲过去。
却在半空中被林屿暄一把捞起抱在了怀里。
“他平时那么疼你,你……你个白眼狼!”
秋淮使劲扑腾着,扒着林屿暄的手,却没有扒开。
“都是你,只会吃喝嫖赌!阿祖为了给你凑钱,才在下山的时候摔倒的……”
秋淮再也忍不住,回头埋进林屿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你算什么?你连亲生的都不是,还狗叫起来了。”
尖猴脸却半分也没被触动,反而冷嘲热讽起来。
“你走吧。我大哥,跟你一样走了,听说后来也没走正道,和一个什么女魔头跑了。呵呵,我祝你也走他的老路,前、程、似、锦。”
林屿暄捂住秋淮的耳朵,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离开了这个酒气横生,混乱不堪的地方。
秋淮半晌止不住哭,哭得眼前都有些发黑,无力地垂着头,小声抽噎着。
两旁小土房一排排向后退去,林屿暄已经抱着他走到了村口。
“好了,不哭了。”林屿暄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我们走,现在就走,好不好?”
“我好恨他。”秋淮死死咬着嘴唇,眼眶兔子一样通红。
这时候,连节哀都显得有些苍白。
林屿暄用袖口给他擦着眼泪,轻声哄劝道:“你可以恨他,但是杀人放火,都要下大狱的,能一冲动,就把自己也毁了吗?你是个聪明小孩,自己能想清楚,对不对?”
“往后的日子如何,都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你好好的,你阿祖才能放心,是不是?”
半个袖口都被眼泪打湿。
不知过了多久,心中那些杂乱如麻的思绪,才勉强被秋淮压住。
他抬眼看着林屿暄,停住了哭泣,猛地又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你能不能抱抱我。”秋淮小声说。
“我这不是正在抱着你?”林屿暄笑道。
“这不一样。”秋淮摇头,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趴在林屿暄肩上,看着身后的那棵大槐树,从茂盛的一大片,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视野中,再也不见了踪影。
耳边响着不知道是谁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秋淮突然感觉到一阵安心。
不管怎样,现在,他是真的要和这里说再见了。
什么过去,现在,和未来,他都不愿再多考虑。他闭上眼,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什么都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