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本是心安》爱吃粽子的一村铭

7、第七章 药性如人 核心：中药

　　晓月出院那天，是个星期天。

　　孙大夫最后一次查房，开了半个月的调理方，又嘱咐了好些话：别熬夜，三餐规律，月经期间尤其不能碰凉水、不能吃生冷。林秀兰站在旁边，一句一句记在本子上。

　　办完出院手续，林秀兰带着晓月回了家。婆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小虎和盼盼扑上来抱着姐姐不肯撒手。公公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味道一般，但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坐在一起，竟有些过年般的热闹。

　　那天下午，林秀兰把那张**中医医术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考核报名表**拿了出来，放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填。

　　填到最后，有一栏写着：“申请考核的中医医术专长类别”。她想了想，端端正正写下：**中医内科**。

　　两个星期后，王守正通知她去上辅导班。

　　辅导班设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楼，门口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岐黄中医传承辅导中心**”。王守正的老朋友姓吴，叫吴文远，退休前是省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两条白眉特别长，走路带风，说话声如洪钟。

　　“都坐下都坐下，别拘束！”吴文远拍拍讲桌，“我先说一下规矩。这个辅导班，是为今年参加确有专长考核的人准备的。你们当中有跟师学习的，有多年实践的，也有自学成才的。不管哪条路子，到了这里，就一个字——**严**。考核要是松了，是对病人不负责，也是对你们自己不负责。我不养闲人，更不养庸医。”

　　台下坐着的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和吴文远年纪相仿的老先生，也有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林秀兰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握着一串磨得油光发亮的珠子，时不时搓两下。

　　这个男人叫马万才，据说是家传中医，祖上三代行医，他自己在城西开了家小诊所，这次来是补正规手续的。马万才瞥了林秀兰一眼，咧了咧嘴：“大妹子，你也是来考的？”

　　林秀兰点点头。

　　“挺不容易啊，这考核可不好过。”马万才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都不敢说一定过。你学了多久？”

　　“三年多一点。”

　　马万才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珠子搓得更响了。

　　另一个年轻姑娘转过身来，低声对林秀兰说：“别理他。我叫苏婉，中医学院毕业的，在社区医院工作了三年，规培刚结束。听说您就是王主任推荐来的林姐吧？”

　　林秀兰笑着点头。

　　苏婉压低声音：“王主任私下跟我说了您的事。您处理赵秀梅那个病例，我也听说了。真的漂亮。尤其您敢跟西医沟通，我当时听刘志远说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正说着，吴文远敲了敲讲台。

　　“好了，废话少说。今天先来个小测验，摸摸底。你们每个人拿一张纸，我出题，你们写。写不出来的，别不好意思，老实写‘不会’。我要的是真实水平，不是面子。”

　　他清了清嗓子，出了第一道题：

　　**“一个五十三岁男性，半年来头晕目眩，耳鸣如蝉，腰膝酸软，夜间盗汗，手足心热，舌红少苔，脉细数。写出辨证、治法、方剂以及每味药的剂量。”**

　　林秀兰略一思索，提笔就写：

　　**辨证：肾阴亏虚，水不涵木，肝阳上亢。**
　　**治法：滋阴补肾，平肝潜阳。**
　　**方剂：杞菊地黄丸加味。**
　　**用药：熟地黄24g，山茱萸12g，山药12g，泽泻9g，牡丹皮9g，茯苓9g，枸杞子12g，菊花9g，钩藤15g，石决明30g。**

　　写完后，她又在旁边标注：**“熟地滋阴补肾填精，山茱萸补肝肾，山药补脾固精，三补；泽泻泻肾浊，丹皮清肝火，茯苓渗脾湿，三泻。加枸杞、菊花养肝明目，钩藤、石决明平肝息风。”**

　　她写得很顺。这半年多，她把中医内科学的常见病证型，从头到尾梳理了好几遍。这道题属于基础中的基础。

　　吴文远收了卷子，一张一张翻看，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最后，他抬头看向台下。

　　“第一道题，大部分人都答得不错。但是——”他拉长了声音，“有一个问题，我想单独拎出来说说。”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药名：**钩藤**。

　　“谁告诉我，钩藤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用法用量？要精确。谁先来？”

　　林秀兰心头一跳。她看着黑板，脑子里迅速搜寻。

　　“钩藤……甘、苦，微寒。归肝、心包经。清热平肝，息风止痉。用于头痛眩晕、惊痫抽搐。煎服，3到12克，**后下**。”

　　“就这些？”吴文远问。

　　“《本草纲目》里说，钩藤‘通心包与肝经，为治肝火上亢之要药’。现代药理也证明它含有钩藤碱，有降压作用。”林秀兰补了一句。

　　吴文远点点头，又问：“为什么后下？”

　　“因为钩藤的有效成分遇热容易分解，久煎降压作用减弱，所以要后下。”林秀兰答。

　　“你刚才写的剂量是多少？”

　　“15克。”

　　“后下的话，15克可以。但如果和石决明一起煎，石决明要打碎先煎，钩藤后下，一个锅里的药，分两个时间下。你有没有把这一点写清楚？”

　　林秀兰愣住了。她只是写了剂量，没有标注煎煮顺序。

　　吴文远的目光扫过来：“药性如人。每个人的脾气性格都不一样，每味药也都有自己的‘性格’。你光知道它叫什么、能治什么病，就像你光知道一个人叫什么、干什么工作。但你不了解它的脾气，不知道它跟谁合得来、跟谁不对付，到了关键时刻，就容易出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用药如用兵’**。兵不知将意，将不知兵性，这仗打不赢。你们来考专长，考官不会只问你‘用什么方’，一定会追着问你‘为什么用这味药’‘这味药怎么用’‘用错了会怎样’。没有这个功夫，过不了。”

　　课堂上安静下来。马万才斜眼看了看林秀兰，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苏婉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别泄气。

　　接下来，吴文远又出了几道题，一个比一个深。林秀兰渐渐发现，自己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中药的精细运用**上。方剂、辨证、诊断，她都能答个七七八八，可一旦追问到“**这味药为什么用这个炮制方法**”“**这个剂量在什么情况下要调整**”“**这两味药配伍的精妙之处在哪里**”，她就开始磕巴。

　　下课之后，她主动留下来，走到讲台前。

　　“吴老师，我有个问题。关于钩藤后下，如果病人同时需要石决明先煎，是不是应该把两味药分开处理，石决明先煎三十分钟，然后下其余药物，最后五分钟再下钩藤？”

　　吴文远看着她，白眉舒展开来：“对。这就是细节。你回去，把《中药学》翻出来，从第一味药开始，一味一味地过。每一味药，都要闭上眼睛就能说出来的地步。这不是死记硬背，这是理解它们的脾气。每个学中医的人，都要跟每味药交朋友。三百六十味常用药，就是三百六十个朋友。你得知道每个朋友的优点、缺点、擅长的、不擅长的、怕什么、爱什么。”

　　他拍了拍林秀兰的胳膊：“你的悟性不错，用方有章法，但根底还要再厚实些。别急，离考核还有三个多月。来得及。”

　　走出辅导班，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林秀兰把外套裹紧，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手机响了一声。是苏婉发来的微信：

　　**“林姐，今天那个马万才可坏了，你答题的时候他一直在座位上嘀嘀咕咕，说‘一个家庭主妇还想考医师，也不怕丢人’。我没跟你说，怕影响你心情。你别管他，这种人就是酸。”**

　　林秀兰看着屏幕，沉默了许久。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生下晓月的时候。

　　那时候，她连字都认不全。后来为了教晓月认字，她拿女儿的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再后来，为了应付家里人的小病小痛，她又去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古书。多少次，她半夜里对着那些文言文掉眼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块榆木疙瘩，怎么凿都凿不开。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丢人”这两个字。

　　**因为在她心里，学医从来就不是为了脸面。**

　　车门开合，上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大爷，咳得厉害，嗓子眼里像拉了风箱。他靠着车上的扶手，身体晃得厉害。

　　林秀兰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下车的时候，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纸，写了几个字，悄悄塞到老大爷手里：

　　**“大爷，您这个咳嗽，像是寒饮伏肺。用干姜6g、细辛3g、五味子6g、法半夏9g，煮水代茶饮。如果胸闷气短，去正规医院看看。家里有您这个年纪的老人，别硬扛。”**

　　老大爷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下了车，走进了城中村的巷子里。

　　巷口的灯忽明忽暗。林秀兰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比昨天更圆了些。

　　她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回到家，孩子们已经睡了。婆婆房里还亮着灯，小虎的毯子又踢到了一边。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他掖好被角。

　　然后，她坐到自己那张小桌前，翻开《中药学》，翻到第一味药——**麻黄**。

　　她开始小声念：“麻黄，辛、微苦，温。归肺、膀胱经。功效：发汗解表，宣肺平喘，利水消肿。主治风寒感冒、胸闷喘咳、风水浮肿。用量2到10克……”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本子上，也落在她鬓角那几根早生的白发上。

　　**夜还长。路也还长。但有些人，天生就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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