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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分寸 核心:中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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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分寸
晓月住院的第三天,气色好了不少。
中药吃到第二剂,崩漏明显减少了。第三剂喝完,基本止住。孙大夫每天来查房,都会在晓月床边多站一会儿,搭搭脉,看看舌苔,再跟林秀兰聊上几句。
“怎么样,昨晚睡得踏实点没有?”孙大夫问晓月。
晓月点点头:“能睡着了,心也不慌了。就是嘴里有点干。”
孙大夫“嗯”了一声,对林秀兰说:“归脾汤偏温燥,她阴虚的一面开始显出来了。今天在原方基础上,把白术改成山药15克,当归减到6克,加麦冬9克、五味子6克。益气养阴,补血宁心。你记一下。”
林秀兰连忙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下来。
“孙老师,山药补脾阴,麦冬养胃阴,五味子收敛心气,和原方里的酸枣仁、远志一配,正好兼顾了心脾两虚和阴液亏损两个方面。”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
孙大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病房是三人间。晓月住在靠窗的床位。中间床是空的,靠门那张床上,前天住进来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由她女儿陪着。周老太的问题和婆婆有点像,咳嗽气喘,不过她是老慢支急性发作,每天输液、雾化,咳得厉害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周老太的女儿周芳四十出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总是一脸焦虑地坐在床边,盯着输液架发呆。
这天傍晚,林秀兰正给晓月削苹果,忽然听见靠门那床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周老太原本半躺着打瞌睡,突然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煞白,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妈!你怎么了?”周芳惊叫起来。
林秀兰手里的苹果一放,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她先看周老太的脸色——灰白中透着青,嘴唇发绀。再摸她的手——冰冷潮湿,全是冷汗。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搭上周老太的寸口。
**脉象散乱,细弱欲绝,偶有间歇。**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脉,不对。不是普通的咳喘发作。
“周姐,按呼叫器!让医生马上过来!”林秀兰的声音又快又稳。
周芳手忙脚乱地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林秀兰再看周老太的意识——还能睁眼,但眼神涣散,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她一把掀开周老太的上衣,将耳朵贴在她胸前听。
心跳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像一台快要熄火的旧发动机。
**心阳暴脱之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词——**“真心痛”**。如果伴随大汗淋漓、四肢厥冷、脉微欲绝,那就是心阳暴脱,相当于现代医学的心源性休克。
“周姐,快!让医生带除颤仪!你妈妈情况非常危险!”林秀兰的声音陡然提高。
值班医生很快跑进来,是个年轻男医生,看了周老太一眼,脸色就变了。他一边让护士量血压、做心电图,一边打电话叫上级医生。
心电图出来了。年轻医生的额头上全是汗:“室性心动过速,血压70/40,快,准备除颤,静脉通道,多巴胺……”
病房里乱成一团。周芳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秀兰退到一旁,没有妨碍抢救。她紧紧盯着周老太的脸。室速,血压掉到70/40。这是心源性休克,随时可能室颤、心脏骤停。
她忽然想起孙大夫那天在走廊上说的话——“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加一味,什么时候该减一味,这里面的分寸,是书本教不出来的。”
同样地,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收手,分寸在哪里?
她不是医生。这里不是社区医院。这是三甲医院的病房,有抢救设备,有值班医生,有整个医疗体系在运转。她所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个场景里,只能作为观察和判断,绝不能在专业抢救中横插一手。
但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挥之不去。
**阳气暴脱,回阳救逆,非四逆辈不能为。**
《伤寒论》少阴篇:“少阴病,脉沉者,急温之,宜四逆汤。”
四逆汤:生附子、干姜、炙甘草。回阳救逆第一方。
可她没有生附子。就算有,她也不能用。这里是西医院,抢救有抢救的规矩。她只能看着。
除颤仪充电的声音“滴——滴——”地响。年轻医生喊了一声“让开”,所有人大退一步。周老太的身体在电流通过时猛地弹了一下。
心电图上的波形扭曲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恢复了窦性节律。
血压开始回升。
周芳“哇”地哭出了声。
林秀兰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回到晓月床边,坐下,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妈,刚才那个奶奶是不是很危险?”晓月小声问。
“嗯。不过现在抢救过来了。”林秀兰拍拍女儿的手。
她心里却不平静。那个“四逆汤”的念头像生了根一样,在脑海里反复翻腾。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中医其实也有急救的手段。张仲景的四逆汤、参附汤,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里,都有回阳救逆的记载。可这些方子,在现代急诊场景中,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为什么?是因为不管用吗?还是因为,真正会用的人太少了?
她想起陈大夫曾说过的一句话:“中医不是不能治急症,是敢用、会用、能担责任的人越来越少了。”
晚上九点多,孙大夫又来了。他先看了看周老太的情况,又走到晓月床边。
“今晚你女儿继续吃调整后的方子。注意观察出血情况。”他顿了顿,看向林秀兰,“听说下午隔壁床抢救,你在场?”
林秀兰点头。
“什么感觉?”孙大夫问。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知道自己有劲使不上。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使。”
孙大夫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赞许:“能说这个话,说明你开始懂‘分寸’了。中医能救命,但不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能用。你在社区医院帮赵秀梅,因为那里条件有限、医生愿意配合,你出手,合规合理。但在这里,有除颤仪、有抢救流程、有专业团队,你最好的作用就是观察和配合。所谓‘大医精诚’,精是技术,诚是态度,但真正难的是什么时候做什么选择。”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一关,比背方子难多了。”
林秀兰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晓月睡得很沉。林秀兰却坐在折叠椅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医有三境:一曰敢治,二曰会治,三曰知进退。我今天,学了一点进退。”**
她合上本子,想起报名表还在家里。想起王守正说的辅导班。想起陈大夫说的“本事不能窝在筒子楼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几公里外的家中,婆婆的咳嗽是不是好全了?小虎有没有又踢被子?盼盼是不是又在找妈妈?
她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公公接的。
“爸,是我。晓月好多了。您跟妈早点休息。小虎和盼盼睡了吗?”
“睡了。”公公的声音顿了顿,“你……你也别太累。家里有我。”
林秀兰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看向窗外。远处,晨光未起,夜色还浓。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因为那些需要她的人,还在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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