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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认药 核心:中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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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秀兰把晓月送去学校,又把小虎和盼盼塞进幼儿园,然后骑着电动车直奔济仁堂。
陈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用戥子称药,见她来了,抬了抬眼皮:“今天怎么有空?”
“陈老师,我来跟您学认药。”林秀兰把包放在一边,态度认真,“吴老师说我的短板在中药。我想从头开始,一味一味地过。”
陈大夫放下戥子,看着她,笑了:“行啊。不过认药这门功夫,不能光看。得闻、得摸、得尝。你要下得了口。”
“我下得了口。”
陈大夫也不多说,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药斗,依次打开,从里面各抓了一小把药,放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先考考你。这几味,分别是什么?”
林秀兰凑近,逐一辨认。
第一味,灰褐色,不规则的团块,表面粗糙,有白色霜样结晶。她拿起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甜味。掰开一看,断面淡黄色,有粉性。
“茯苓?”她试探着说。
“不对。”陈大夫摇头,“再闻。”
她又闻了闻,这次把鼻子凑得更近。那甜味不纯,隐约带着一丝酸气。她心里一动,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的白霜,放到舌尖上尝了尝。微甜,后味发酸。
“是……猪苓?”她抬头看向陈大夫。
“对。猪苓。你看它表面有白色粉末,但那是自然的霜样物。茯苓一般色白或淡棕,质地较密,味淡微甜。猪苓偏灰褐,质地轻泡,尝起来微甜带酸。二者都能利水渗湿,但茯苓兼能健脾宁心,猪苓单纯利水,没有补益作用。”陈大夫说得不紧不慢,“这就是‘交朋友’的第一个层次——先认清脸,别认错人。”
林秀兰打开本子,飞快地记下来。
第二味药,黄白色的片状物,边缘粗糙,质地轻,闻着有股特殊的香气。
“这是……”她犹豫了一下,“白术?”
“再仔细看切面。”
她拿起一片对着光看。切面上有细密的小孔,像海绵。再闻,那香气中带着一股油性,微微发辛。
“是……苍术。”林秀兰说,“苍术气香而燥烈,白术气清香而甘。苍术横切面有红棕色油点,白术没有这么明显的油室。而且苍术偏于燥湿运脾,白术偏于健脾益气。”
陈大夫点点头:“有长进。那你说说,什么情况用苍术,什么情况用白术?”
“湿浊困脾,舌苔厚腻,用苍术。脾气虚弱,食少便溏,用白术。一个偏‘运’,一个偏‘补’。”林秀兰答道。
“还有一点。苍术可以发汗祛风湿,白术不行。白术可以安胎,苍术不行。”陈大夫补充道。
林秀兰赶紧记下。
就这样,一个上午,陈大夫从常用药开始,一味一味地讲。每一味药,都从**性状鉴别**入手,再讲**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炮制差异、配伍禁忌、用法用量**。林秀兰不停地写,不停地闻,不停地尝。有些药苦得她直皱眉,有些药辛得她打喷嚏,但她没有退缩。
“防己。”陈大夫拿起一片淡黄色的药材,“味苦,性寒。归膀胱、肺经。祛风止痛,利水消肿。但你要分清楚,这是**粉防己**还是**木防己**。粉防己断面平坦,粉性强,偏于利水消肿;木防己质硬,纤维性强,偏于祛风止痛。临床上治风湿痹痛,多用木防己;治水肿脚气,多用粉防己。如果搞混了,效果就大打折扣。”
“还有,”他顿了顿,“防己有肾毒性,用量不宜过大,一般不超过9克。如果病人有肾功能不全,要慎用或不用。这个必须记牢。”
林秀兰一边记一边问:“那广防己呢?听说毒性更大?”
陈大夫神色严肃起来:“广防己含马兜铃酸,有明确的肾毒性,国家早就禁止入药了。现在正规药房用的都是粉防己或木防己。你以后开方,写‘防己’就行,药房会给你粉防己。但如果自己进药,一定要找正规渠道,不能图便宜。中药的质量和安全,是从每一味药开始的。”
中午,林秀兰在济仁堂后面的小屋里,帮陈大夫整理新到的一批药材。她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切成小段的藤茎类药材。她拿起一段,仔细辨认:茎扁圆柱形,表面黄绿色,有明显的纵棱,节上有对生的叶柄残基。
“这是……忍冬藤?”她问。
陈大夫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对。忍冬藤,金银花的藤。性寒,味甘。清热解毒,疏风通络。金银花偏于清热解毒,治外感风热;忍冬藤偏于通络止痛,治风湿热痹。花跟藤,同出一物,功效侧重不同。就像一家人,脾气秉性也有差异。”
林秀兰点头,把这段也记下来。
天色渐暗。陈大夫要关铺子了,林秀兰才告辞出来。她骑着电动车回家,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学到的每一味药。
晚饭后,她又翻开《中药学》,把今天接触过的药都复习了一遍。写笔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以前开方时有一个疏忽:有一次给李叔抓香砂六君子汤,她用了**白术**,但李叔的舌苔偏白腻,其实是**湿浊偏重**,当时如果用苍术,效果可能会更好。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李叔案,辨证对,但选药可以更精。苔腻湿重,当用苍术运脾燥湿,更胜白术。”**
这个发现让她兴奋又后怕。兴奋的是,她终于开始理解“用药如用兵”的深意;后怕的是,如果当时用错了方向,效果会不会打折?
她把本子合上,长长吁了口气。窗外,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天黑得沉沉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片更大的森林,前面无边无际,而她刚刚迈出第一步。
几天后的辅导班上,吴文远正在讲“**四气五味**”的理论。讲得正起劲,坐在前排的马万才忽然举起手来。
“吴老师,我有个问题。”马万才站起来,顺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我带了点药材来,想让林秀兰同学当场认一认,行不行?”
课堂上一阵骚动。苏婉回头看了林秀兰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忧。
吴文远看了马万才一眼,又看了看林秀兰:“林秀兰,你愿意吗?”
林秀兰站起来,声音平静:“愿意。”
马万才把塑料袋递过来,脸上挂着笑:“也不是什么稀罕药,家里药斗里随手抓的。你给看看,这是什么?”
林秀兰接过袋子,从里面取出一块。那药材呈不规则块状,表面黑褐色,粗糙不平,有细密的纹理。她先闻了闻——气味微弱,几乎没什么特别。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断面,质地坚硬,有细小的孔洞。
她一时没有头绪。
马万才在旁边催促:“怎么?认不出来?这药可常用得很。”
林秀兰没有慌乱。她又仔细看了看,把那块药翻过来,观察它的边缘。边缘薄的地方,对着光看,隐隐透出棕红色。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在陈大夫那儿学到的一味药。
“**阿胶?**”她说。
马万才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对。阿胶。那你说说,阿胶怎么用?有什么要注意的?”
林秀兰把药放回袋子,不紧不慢地说:“阿胶,甘、平,归肺、肝、肾经。补血滋阴,润燥止血。用于血虚萎黄、眩晕心悸、心烦失眠、虚风内动、肺燥咳嗽、吐血尿血、崩漏下血等证。用量3到9克,一般烊化冲服,不入煎剂。因为阿胶是驴皮熬制,胶质重,直接入药会黏锅。使用时要注意,脾胃虚弱、消化不良、呕吐泄泻的人,要慎用或不用。”
马万才追问道:“为什么脾胃虚弱的人不能吃阿胶?”
“阿胶性偏滋腻,容易碍胃。脾胃虚弱的人运化能力本来就差,吃了滋腻的补品,反而会加重腹胀、食欲不振。如果一定要用,必须配伍健脾助运的药,比如党参、白术、陈皮、砂仁之类,行气醒脾,补而不滞。”林秀兰答得干脆。
马万才讪讪地坐下了。苏婉偷偷朝林秀兰竖了个大拇指。
吴文远站在讲台上,看得分明。他等课堂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刚才这个插曲,很好。认药、说药,是基本功。林秀兰答得不错,但我要提醒你一点——阿胶用的时候,还要看什么?”
林秀兰想了一下:“看……真假。”
“对。”吴文远点头,“阿胶是贵重药材,市场上假货很多。真的阿胶,断面光亮,对着光看有琥珀样的红棕色,质脆,一掰就断。假的,有的用别的皮熬制,有的直接掺了明胶。你认出了阿胶,但你没有第一时间去鉴别真假。这就是细节。人命面前,细节就是命。”
他环视全班:“你们将来如果独立开方抓药,每一味药的质量,都要把在手上。不然,方子开得再对,药不管用,一样治不了病。”
林秀兰点头,郑重地在本子上写下:**“辨药先辨真伪,开方才有效验。”**
下课后,马万才经过她身边,哼了一声:“运气不错。”
林秀兰抬头看他,笑了笑:“马老师,我确实还有很多不懂。以后还请多指教。”
马万才没料到她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扭头走了。
苏婉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姐,你脾气太好了。他明摆着是故意找茬。”
“他找他的茬,我学我的东西。”林秀兰收拾好笔记本,“他今天这么一考,我倒真把阿胶的用法记死了。还得谢谢他。”
苏婉看着她,摇头笑了:“您这心态,我真服了。”
两人并肩走出辅导班。天已经全黑了,林秀兰打开手机,看到晓月班主任发来的消息:
**“晓月妈妈,下周就是二模考试了。晓月最近状态比之前好,但她的贫血刚恢复,我希望她能合理安排复习时间。另外,学校统一组织高考体检,就在下周三上午。请注意让晓月那周保持正常作息。”**
林秀兰回了一句“谢谢老师”,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苏婉看她神情有些凝重,问怎么了。
“我女儿要二模了。还有两个多月就高考。”林秀兰说,“她身体刚恢复,我有点不放心。”
“晓月用了归脾汤加味,气血应该补得不错了。不过高考压力大,心脾两虚容易反复。你要注意她的情绪。”苏婉提醒,“如果不放心,考之前可以再吃几副调理,但不要过补。保持平和中正。”
林秀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等她二模之后,我给她再调一调。”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林秀兰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亮得厉害。
她想起吴文远今天课上的话,又想起陈大夫的“交朋友”理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往那条路上推。而她自己也清楚,要学的,远不止阿胶的真假。
**医路无涯。她这三年的苦功,还远远不够。**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晓月的房间。门虚掩着,台灯下,晓月正伏在书桌前做卷子。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笑:“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累不累?”林秀兰走过去,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比出院时好了不少,有了些血色。
“不累。就是有点紧张,二模快到了。”晓月说。
林秀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尽力就好。别太拼了。”
晓月点点头,又埋头做题去了。林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而专注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关上门,回到自己那张小桌前,翻开中药笔记,继续看。
夜越来越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林秀兰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像雨点敲在瓦片上,细密而持久。
她知道,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此刻,她只想再记住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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