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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血虚之谜 核心辨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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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兰冲进市一中附属医院急诊科的时候,晓月已经醒了。
她躺在急诊留观区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床边挂着一袋液体,是葡萄糖加维生素。一个年轻女医生正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晓月!”林秀兰扑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那手凉得让她心头发紧。
“妈……”晓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就是头晕了一下……”
“头晕了一下?你都晕倒了!”林秀兰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转头看向医生,“医生,我是她妈妈。孩子怎么样?”
女医生合上病历本,抬头看她,表情严肃:“林晓月,血常规出来了。血红蛋白只有62g/L,属于中度接近重度贫血。心电图提示T波低平,心肌有轻度缺血改变。我们初步考虑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缺铁性贫血,叠加心肌供血不足。”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家是不是经济条件不太好?孩子吃得太差了。这个年纪,学习压力又大,身体会垮的。”
林秀兰没解释。她的注意力全在女儿身上。她轻轻掀开晓月的眼皮看——睑结膜淡白如纸。再看指甲——苍白,按压后血色恢复极慢。舌质淡白,苔薄白而干。她把三根手指搭上晓月的寸口。
脉象沉细弱,右关尤虚,左寸微若游丝,至数不齐。
心脾两虚,失血之象。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单纯心脾两虚,气血不足,归脾汤是正治。但晓月的血红蛋白掉到62,已经超出了普通“吃得少”能解释的范围。一定还有别的出血途径。
“晓月,”林秀兰俯下身,把声音压得只有母女俩能听见,“你告诉妈,你这次月经,是不是特别多?时间也特别长?”
晓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快二十天了……一直不干净……量特别大,我怕你担心,就没说。我同桌说高考前压力大,月经乱是正常的,我也没当回事……”
林秀兰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二十天。快二十天了。她这个当妈的,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她自责得几乎站不住,但理智把她拉了回来。
“医生,”她转身面向女医生,语气稳住,“我女儿是心脾两虚、脾不统血。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她长期熬夜、思虑过度,伤了心脾。脾虚则气血生化不足,更无力统摄血液,所以月经淋漓不尽,崩漏二十天。失血过多,血虚加重,心失所养,所以心慌、失眠、乏力、晕倒。西医的检查结果——重度贫血、心肌缺血——和中医的辨证完全一致。但根子在脾不统血,如果不固摄止血,光补铁补血,血还是会漏掉。”
年轻女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穿着普通的女人一开口就是这么一番话。她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人?中医?”
“我是她妈妈。自学中医,今年准备考确有专长。”林秀兰说,“我当然尊重医院的检查结果,也愿意配合输血补铁。但请您听我把话说完——她这个崩漏不止,中医必须介入。不然就是补多少漏多少,恶性循环。”
女医生欲言又止,最后说:“我会把贫血的情况报给内科,该输血就输血,该用铁剂就用铁剂。你如果要用中药,住院期间得经过主治医生同意。我不能给你这个权限。”
“我明白。我也不需要在急诊用药。”林秀兰说,“但我希望您把她的情况转给中医科会诊。我作为家属,有权利要求会诊。”
女医生点了点头:“行,我帮你申请。”
林秀兰从急诊室出来,走到医院外面,给陈大夫打电话。
“陈老师,是我。晓月在医院,血红蛋白62,崩漏将近二十天。心脾两虚、脾不统血。我用归脾汤加味,您帮我核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陈大夫沉稳的声音:“你说。”
“黄芪30克,党参15克,白术12克,茯苓12克,炙甘草6克,当归9克,酸枣仁15克,龙眼肉9克,远志6克,木香6克,生姜三片,大枣三枚。再加阿胶9克烊化,仙鹤草15克,棕榈炭9克,三七粉3克冲服。”
陈大夫问:“阿胶、仙鹤草、棕榈炭,都止血?”
“对。阿胶补血止血,仙鹤草收敛止血还能补虚,棕榈炭收涩止血。三七粉止血而不留瘀。我想先止住崩漏,再谈补血。不然补进去的还不如漏出去的多。”
“阿胶是血肉有情之品,滋阴补血,对你女儿这个情况合适。仙鹤草、棕榈炭偏收涩,有闭门留寇之嫌,但她崩漏日久,血虚已极,应急止血是对的。”陈大夫顿了顿,“但你要注意,归脾汤加上这些,药性偏温补。你女儿舌苔怎么样?”
“舌淡苔薄白,不腻。没有实邪。纯虚证。”林秀兰说。
“好。方向没问题。但有一点——她人在医院,西医那一套必须配合。输血要不要,听医生的。中药暂时不能在医院吃,除非会诊通过。你要守规矩。”陈大夫的语气严厉起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秀兰回到病房。公公婆婆已经赶来了,婆婆坐在床边抹眼泪,公公站在走廊上抽烟——医院不让抽,他就那么拿着,没点着。
“秀兰,晓月怎么样?”婆婆抓住她的手。
“妈,别担心。贫血,吃中药能调好。医生也在处理。”林秀兰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晚上七点多,中医科来了一位会诊大夫。五十岁上下,姓孙,头发花白,走路带风。他翻了翻病历,看了看检查单,又走到晓月床边搭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好些问题。
最后,他走到走廊上,对林秀兰说:“你家孩子的辨证,是心脾两虚、脾不统血。这个方向我想你心里也有数。我看了她的情况,建议中药参与治疗,西药该用还用。但我要纠正你一点。”
林秀兰心里一紧:“您说。”
“崩漏二十天,血色素62,不能只靠归脾汤慢慢补。她体内有血虚,但更有气随血脱的趋势。你用归脾汤加阿胶、仙鹤草,方向对,但力度不够。”孙大夫拿出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我建议加两味——山茱萸15克,煅龙骨30克,煅牡蛎30克。山茱萸酸收固脱,龙骨牡蛎收敛止血、镇摄浮阳。不然她这口气如果继续往下掉,神仙难救。”
林秀兰听得心头剧震。她自认为已经想得周全,可孙大夫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到底还是差了一层。
“孙大夫,谢谢您。”她深深鞠躬。
孙大夫摆摆手,把开好的方子递给她:“你刚才说在备考确有专长?有这个意识很好。但你要记住,人命面前,容不得半点侥幸。方可以背,药可以记,但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加一味、什么时候该减一味,这里面的分寸,是书本教不出来的。得见过足够多的病人,吃过足够多的教训,才能长出来。”
他顿了顿:“你女儿这个病,今晚开始吃中药。我开的方子你拿去药房煎,医院代煎,方便。有什么变化,随时叫我们。”
林秀兰接过处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是孙大夫的亲笔:
黄芪30g,党参15g,白术12g,茯苓12g,炙甘草6g,当归9g,酸枣仁15g,龙眼肉9g,远志6g,木香6g,山茱萸15g,煅龙骨30g(先煎),煅牡蛎30g(先煎),阿胶9g(烊化),仙鹤草15g,棕榈炭9g,三七粉3g(冲服)。生姜三片,大枣三枚。水煎服,日一剂,分两次温服。
她的眼眶热了。这个方子,和她在电话里跟陈大夫商量的几乎一模一样,只多了两味——山茱萸、龙骨牡蛎。但就是这两味,体现了一个真正临床医生和背书者之间的差距。
那条路,她还有得走。
晚上十点,晓月喝了第一剂药。阿胶是用热药汁烊化后冲服的,微甜微腥。三七粉用温水送下,苦中带甘。
林秀兰坐在病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病房里熄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小灯。晓月的脸在暖光下总算有了一丝淡淡的颜色。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晓月忽然小声说,“连自己的月经都管不住,还让你和爷爷奶奶担心。”
“傻孩子。”林秀兰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才十八岁。身体会生病,跟有没有用没关系。妈倒是要跟你说句对不起。这段时间光顾着奶奶和弟弟妹妹,还有邻居那些事,把你给忽略了。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不知道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晓月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
“妈,”她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很累?”
林秀兰握紧她的手,笑了笑:“累。但看着你们一个个好好的,再累也值。”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病房都镀上一层银白色。林秀兰望着月亮,心里却在想孙大夫那句话。
“方可以背,药可以记,但分寸,是书本教不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睡着的女儿,又想起家里熬药的小砂锅,想起陈大夫柜台上厚厚的中药斗,想起王守正递过来的那张报名表。
这条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因为她叫林秀兰。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是一个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又自己给自己铸剑的人。
夜深了。林秀兰坐在折叠椅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中医内科学》,就着床头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志远发来的:
“姐,晓月情况怎么样?王主任说,等你这边安顿好了,他帮你联系中医确有专长考前辅导班。免费的。他一个老朋友办的。你别有压力,先把孩子照顾好。”
林秀兰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合上书,趴在床边,闭上眼睛。但只眯了一小会儿,又睁开,重新翻开了书。
她不敢停。哪怕只有一晚,都不敢停。